贾母也急得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宝玉满面泪痕,哭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的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她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她?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
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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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
贾母这话,本是急智,为了哄宝玉,将黛玉“没有玉”说成是“殉葬了”。可她万万没想到,这话听在黛玉和长生耳中,是何等诛心。
黛玉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紫鹃忙扶住。
她想起母亲病逝时的情景,想起那方随母亲入殓的旧帕,眼泪倏地滚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长生站在那里,看着贾母搂着宝玉温言哄劝,看着满屋子人围着那“命根子”忙碌,看着姐姐苍白摇摇欲坠的身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母亲的死,不过是用来哄宝玉的一个“由头”。
原来,姐姐的悲痛,不及宝玉一时之气来得重要。
原来,这富贵滔天的荣国府,这血脉相连的外祖母家,从未真正将他们姐弟,当作骨肉至亲。
若非亲临面对,竟不知姐姐当时如何孤援无力。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离他最近的探春打了个寒颤。
她看见这个苍白瘦弱的表弟,缓缓走到桌边,伸手,端起了方才贾母赐给他还未喝一口的天青釉茶盏。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长生扬起手,将那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碎裂声,比方才宝玉摔玉更响。
碎瓷四溅,茶汤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哭闹的宝玉都忘了哭,怔怔看着地上那摊碎片。
贾母猛地转头,厉声道:“长生!你做什么!”
长生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字字珠玑:
“外祖母方才说,姐姐的玉,随母亲殉葬了。”
“母亲去世时,长生三岁,姐姐六岁。我们跪在灵前,看着母亲入殓,看着她带走她最爱的诗稿,带走父亲题字的折扇,带走姐姐绣的方帕,可长生不记得,母亲带走了什么‘玉’。”
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小的身影在满堂华服之人面前竟有一种单薄傲骨的气势。
“外祖母用母亲的死,来哄表哥开心。长生想问,在您心里,我母亲的命,我姐姐的孝心,是不是还比不上一块石头,比不上一场胡闹?”
“你、你胡说些什么!”王夫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我是不是胡说,舅母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