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看完,将信小心折好,放回匣中。
他抬眼看向黛玉,缓声道:“姐姐,母亲深谋远虑,所言极是。我们记着母亲的话,便是对母亲最大的孝心。”
黛玉凝视着匣子,缓缓点头。
此后月余航程,每逢黛玉思乡情切,长生就她读书下棋,有时候会讲些扬州旧事。
但每次林长生都有意无意巧妙地把话题牵扯到母亲信中的叮嘱,将那贾宝玉混世魔王“顽劣”、“内帏厮混”、“需远着”的印象,一遍遍加深在黛玉心间。
他做得极自然,黛玉只觉弟弟懂事贴心,浑然不觉对尚未素未谋面的贾宝玉的刻板印象已刻入心底。
这日,船近通州。
长生将黛玉请至自己舱中,屏退下人,指着桌上几个描金锁着的紫檀木小匣,道:“姐姐,这是爹爹私下交给我的。除了明面上那些箱笼,这里另有京城‘阜康’、‘源丰’两家最大票号的银票,共两万两。还有扬州、苏州几处田庄、铺面的地契文书。”
他打开其中一个匣子,里面是满满的金叶子、银锞子,光华熠熠。
黛玉倒抽一口凉气:“这……这么多?”
“姐姐,”长生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这是林家的底气,是爹爹和母亲留给我们的倚仗。你需记住,外祖母家再富贵,是贾家的。这些,才是我们林家的。”
“任何时候,任何境况,姐姐都不必为钱财用度看人脸色,委屈自己。该用的用,该花的花,林家的小姐,有这般花用的底气。”
黛玉看着那满匣金银,又看着弟弟郑重的神情,心中的惶惑逐渐消退。
她反握住弟弟的手,一字一句道:“姐姐明白了。我们姊弟,相互扶持。”
次日午后,官船终于缓缓驶入通州码头。
贾府早已得了准信,派了浩浩荡荡一群人来接,领头的是贾母身边得脸的赖嬷嬷,并几个管事媳妇,后面跟着一众青衣小厮、婆子丫鬟,乌压压站了一片。
赖嬷嬷满面堆笑,上前行礼:“给林姑娘、林小爷请安。老太太日日念叨,可算把姑娘和小爷盼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利?快请换轿,府里一切都预备妥当了。”
黛玉微微颔首,仪态端庄,牵着长生的手,缓步下船。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绫子绣折枝梅的袄裙,外罩莲青斗纹锦缎披风,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只鬓边簪一朵小白绒花,清雅素净至极。
长生立在她身侧,一身天青色素缎袍子,衬得小脸愈发苍白,打量着眼前这群贾府仆役,不闪不避。
赖嬷嬷偷眼打量这姐弟二人,心中暗忖:早听说林家小姐体弱,这小公子更是险些夭折的病秧子。如今看来,这通身的气派,倒不像那等好拿捏的孤女弱弟。
赖嬷嬷面上笑容不由更殷勤几分,亲自打起轿帘。
黛玉与长生各乘一顶青绸小轿。
轿帘放下,将外间的喧嚣与无数探究的目光隔开。
长生透过轿帘缝隙,看着贾府下人忙着搬运那些沉甸甸的箱笼行李,嘴角勾起一丝极的笑意。
轿子起行,吱呀吱呀,驶向那繁华深处的荣国府。
街道两旁人声渐沸,轿帘轻轻晃动,透过缝隙,窥见街市繁华渐次被高墙深院取代。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稳稳落地。
外头一阵细碎的脚步与低语声,随即轿帘被轻轻打起,方才那赖嬷嬷带着恭敬与热络的声音:“姑娘,小爷,到府了。请下轿。”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缓缓下轿,长生紧随其后。眼前是两扇朱漆兽头大门,巍峨轩峻,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俱是屏息静气。
正门却不开,只走西边角门,早有婆子抬了青绸小轿在门内候着,黛玉与长生复又上轿。
轿子抬着,又行了约一射之地,方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小厮上来,复又抬起,转弯过了一座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
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树木葱茏。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
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栊,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和林小爷到了。”
黛玉心知这是外祖母正房了,不由屏息,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来。长生却不着痕迹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随即松开。
姐弟二人方迈步进房,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知是外祖母了,方欲拜见,早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黛玉也哭个不住。
一时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