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泽拨转马头,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乱石滩上,几个汉军士卒正在从尸体上搜集箭矢。一个年轻的黄巾俘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忽然挣脱束缚,扑到一具尸体旁,从那人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他紧紧抱着那卷书,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边哭边喊: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兄弟们死了……都死了……您说的黄天……黄天在哪里啊……”
哭声凄厉,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周围的汉军士卒举起了刀,但被军官制止了。
蔡泽静静地看着那个痛哭的少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广宗,就在那个方向。
那里还有一个老人,一个咳着血、捧着《太平要术》、等着弟弟和十万兄弟回家的老人。
他不知道,他等的人,永远回不去了。
“奉孝。”蔡泽忽然说。
郭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青衫上沾着尘土:“将军。”
“你说,”蔡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这天下……如果这苍天,真的已经病了,无药可救了。那么推翻它,重建它,是不是唯一的路?”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这话不该从您口中说出。”
“我知道。”蔡泽笑了,笑容有些疲惫,“我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明知是死,还要跟着张角造反。”蔡泽望向远处那个还在痛哭的少年,“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要么跪着饿死,要么站着战死。换做是我……我也会选后者。”
郭嘉没有接话。
两人并辔而立,在血色夕阳中,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良久,蔡泽一抖缰绳:“走吧。斥丘那边,该收尾了。”
马蹄踏过血泥,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身后,乱石滩上,最后一缕硝烟缓缓升空,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而在更北方,广宗城中,中军大帐内。
张角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葛元慌忙端来药碗,却被他推开。
老人挣扎着坐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望向南方,望向斥丘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
“梁弟……孙轻……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不堪。
帐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油灯下,《太平要术》静静摊在榻上。帛面上,“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八个字,被新旧交叠的血斑染得一片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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