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狸猫像要说“以前怎样”,又像忽然收住了刹车,“算了。”它把尾巴收拢,重新坐直,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尽,动作利落到像仪仗队。“今天就这样。”
它把杯子朝桌面中心轻轻推回去,杯口正好对着杯垫的花纹中心,严丝合缝。它把布袋一提,像每一个结束了例会的人那样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吧台前,它顿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说:“店长,照顾好你自己。”
两秒的静。苏不予没有抬头,只把收据往账本里塞,翻页,写下一个小钩。她知道吴澄澄在盯她,等她给一反应。她也知道自己如果抬头,眼睛里会露出她不愿意别人看见的那一点点“不稳”。于是她故意把动作拖慢,慢到把那两秒变成三秒,再变成四秒,最后变成什么都没发生。
“下一位。”她面无表情开口,仿佛吧台前真的排着队。狸猫识趣地什么也没再说,风铃叮,门开又合。
吴澄澄终于忍不住,“你听见了吗?它刚才叫你——”她把声音压成耳语,“不予。它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而且、而且它说‘以前’……你们以前认识?”
“你应该是出幻觉了,狸猫怎么会说话。”苏不予把账本合上,那一声“啪”像把某段话砸进抽屉,她的嗓音比平时更冷一点,冷到像刚从冷冻室里取出的金属,握久了也捂不热。她看到吴澄澄的微微一愣,又软了半寸,“忙你的。”
吴澄澄开始怀疑是自己前一天熬夜产生了幻觉,吐吐舌头,端起柠檬片走了两步,又折回,“那、那我至少可以问一句——你还好吗?”
“很好。”苏不予说。她把“很好”两个字说得极标准,字与字之间留了小小的空隙,像一个把手指插进齿轮的人,努力不让齿轮夹到皮肤。她把目光移向窗外,老槐树上没有那双眼,白天它通常不值班,可影子像记忆,仍悬在那里。
电话这时候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老爸”的来电。她看一眼,接起,声音平平:“喂。”
“今天热不热?多喝水。”苏父总是用一种假装漫不经心的口吻问最琐碎的事,“上次你妈给你的汤,喝完没有?”
“喝了。”她照旧简短,“都好。”
“嗯。”那头沉默了一秒,像要酝酿什么,“不予——”
她握紧了手机,五指在手机壳上收紧又松开。她忽然意识到,今天已经是第二个用这个名字叫她的人或非人。她不喜欢这个巧合,也不喜欢它在同一天被摆到同一条线上。“爸,我在忙。”
“好,忙吧。”电话很快挂断。屏幕黑下去,她的倒影短短地落在上面,像一张套着别人的脸。
“你爸爸?”吴澄澄探出头,眼神关切。
“嗯。”她把手机放回抽屉,抽屉合上的一瞬,她把呼吸压平,“他说汤好喝。”
“那就好。”吴澄澄捧着一盘柠檬,忽然笑,“你看,你也会说‘好’。”
“你太闲。”苏不予伸手抢过那盘柠檬,把它们摆回原本的位置,从浓到淡排成一个小小的梯形,像给自己画了一个可以踩着向上的把手。
午后的光往里移,木地板上那条亮带从门口慢慢爬到柜台脚下。苏不予站在光边,脚尖只踩进去一点。她专注地把一块杯垫的角抻平,又把另一块杯垫轻轻旋正。她没有抬头,可她知道,某些词已经在今天开始被反复提起:不予、老样子、以前。它们像三粒小石子,落进她一直努力保持平静的水面,圈圈涟漪还没扩出去,就被她用手掌抹平。
“老板。”吴澄澄忽然从柜台另一侧叫她。她抬眼。吴澄澄抿着嘴,努力把笑意按下去,“拉我一把,我要上岸。”
“滚。”她面无表情地回。吴澄澄“嘿嘿”笑出声,空气里那条紧绷的线因此松了一指。
门外传来脚步声。新的客人要进来。苏不予把围裙系紧,站直,声音冷冷:“欢迎光临。”她知道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被训练到“正常”的极限;她也知道,极限这词,最近经常被试探。她抬手,去接下一只杯子。杯子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装,可她握着它,就像握着她今天剩下的全部平衡。她对自己说:别催。然后,她抬起头,把那个平衡端给了世界。
午后的阳光有点燥,风吹开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像谁在小心翼翼地提醒:别忘了外头的世界还在。
苏不予正在做一杯焦糖玛奇朵。牛奶蒸汽“嘶”的一声冲出来,白雾扑到眼前,她的表情冷冷淡淡,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她的动作却熟练得近乎机械:倒牛奶、拉花、加焦糖,最后收尾一笔,线条对称得像用尺画过。
“漂亮。”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柜台角落传来。
她没抬头,心里却差点没把壶砸出去:好嘛,又开始点评环节了!今天这店到底是咖啡馆,还是“动物美食侦探大赛”现场!?
“阿予。”吴澄澄小心翼翼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没发现吗?豆沙一直盯着你看。”
“嗯。”苏不予声音冷淡,像在答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