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不予没抬头,只把水温从九十二压到九十,动作冷静得像在做物理实验。她把滤杯架好,纸滤冲湿,手腕微微一沉,像一支调得很稳的指挥棒。第一程注水细得像一条银线,咖啡粉像微微鼓起来的呼吸。她看着它静置,十五秒,不多不少。第二程环注,蒸汽带着果酸清香蹿上来,一瞬之间把全店的空气洗得清亮。
“耶加雪菲。”狸猫低低道,“今天水温比昨天高了一点。”
吴澄澄正擦着吧台,手一抖,抹布差点飞出去:“它、它在说话?”她难以置信地回头。
苏不予把壶往回一收,动作不带丝毫迟疑:“你听岔了,是音乐里面的对白。”声音很平,像对空气说话。她心里已经把“啊啊啊啊啊”唱成了合唱版——点评?点评!我在给一只猫做手冲,它还顺便给我上课?下一步是不是提出“水粉比再保守一点”的建议?
狸猫没有被否认打断,它认真地把杯沿推到桌面正中央,鼻尖微微靠近,像在闻一朵开得正好又不夸张的花。“花香出来了,余韵干净。是你手稳。”它抬眼正对苏不予,眼神不带奉承,是一种“事实陈述”。
吴澄澄的嘴已经张成了“O”,迟迟合不上。“阿予,你是不是在搞什么——什么新媒体拍摄?隐藏摄像机在哪儿?快告诉我我该站哪儿我能演。”
“没有。”苏不予把杯子托起,递到狸猫面前,手背线条冷淡得像没血色,“请慢用。”她的脸是一整块云,不明喜怒。心里却把话翻成了十几个版本:没有,没有摄影组、没有剧本、没有通告费,有的只是我疯掉的边缘和一群比人还会装镇定的动物。
狸猫抿一口,闭目两秒,再看她:“你改了研磨度。”
苏不予眼皮都没动:“店长有权。”她想把“我不需要被一只猫点评”的旗帜挂出来,又怕自己一张嘴就控制不住把实情吼进街对面花店。她把壶洗净,反手挂回原位,动作整齐到像换岗。
“你能听见它说话?”吴澄澄悄悄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在幻觉吧?”
“你困了。”苏不予拎起干净抹布,擦掉吧台上看不见的水痕,手在台面上过了一遍,像给今天的理智抹上最后一层保护油。她把目光掠过去,没有停留。心里却扯着嗓子对自己喊:不许点头,不许解释,不许承认。承认就完了。
吴澄澄退半步,狐疑地眯眼:“我不困,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这么淡定。你明明——”她的目光从狸猫移到苏不予,再移回去,最后别开,“算了,我先去切柠檬。”
狸猫喝第二口,忽然轻轻叹了一个极小的气——那声音更像是记忆里什么东西被擦亮。“你——”它停了停,像要挑一个合适的称呼,“不予,还是老样子。”它说“老样子”的时候,尾音压得很稳,听不出情绪,像一句被太多次用过、已经被磨得很圆的词。
苏不予的脊背在那一瞬绷了一线。她仍然在擦杯子,擦杯子的方向从顺木纹换成了逆木纹,只有她知道那一点点细微。她不问“老样子”是什么意思,她也不问“你从哪儿知道我的名字”。她只是把声音放得更低:“别在店里提我名字。”
“好的。”狸猫毫不犹豫地改口,“店长。”它向后靠了一点,像顺手把一段旧称谓收进包里。它的尾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一个不可闻的逗号。
门铃又响。一个常来的外卖骑手探头进来,气喘吁吁:“老规矩!”苏不予“嗯”了一声,冰桶拉开,冰块落进杯里哗啦啦地唱。她把注意力用力钉在每一个操作细节上:冰三分之二、咖啡倒七分、盖盖、热缩膜,递出——这些标准化的动作像是在地震里抱住一根柱子。
外卖哥接过杯子,飞奔而去。门口的风压进来又退回去,带着街上的热和噪音裹了一层薄薄的汗味。吴澄澄端着一盘切好的柠檬出来,偷偷在狸猫那桌旁绕了一圈,像游客考古。狸猫没看她,只把纸巾抽出来,整齐地叠成方。
“它真的——很讲究。”吴澄澄小声说。她忽然像想起什么,“阿予,上次你把‘别催’写在黑板上,是不是也是它先点的?”
“嗯。”苏不予把这个“嗯”压到几乎听不见,像在柜台下接住一块落地的玻璃,不能响,也不能碎。她没再多说。心里却早把黑板上的三个字翻出来照了十遍——别催。谁别催?他们别催,命运别催,还是我别催我自己?
狸猫喝到半杯,停住,像在等一个节拍落下。它忽然侧过头,语气仍旧是那种“说事实”的平铺:“你不该一个人。”
苏不予把手上一只杯子扣在另一只杯子里,杯口碰杯底,清脆一点。“客气。”她用这个不相干的词把话题往旁边推了一寸。心里一句话窜得飞快:
——“我不该一个人做什么?开店?生活?面对这群把世界秩序当橡皮筋拉来拉去的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