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那只黑猫豆沙已经跳到梳妆台上,后腿站立,前爪搭在一面小圆镜边,像一个对今天极有安排的商务人士。它先把脸侧过去,观察左脸,再换右脸,然后抬下巴,认真地把几根胡须抹顺,尾巴像指挥棒一样甩出一个弧度,啪地把一支口红打落在地毯上。
苏不予把被子往上一提,面无表情地看着猫,心里一行字缓缓爬出来:你但凡是个直立行走的灵长类我都不惊讶。猫转头瞅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别睡了,你耽误了我出门的形象管理。她默默坐起来,踩到那支口红,脚底一滑,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坐回床沿。猫不紧不慢地“喵”了一声,像在点评:6.5分,落地动作不够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披上睡袍,走过去把口红捡起来放回桌上。“你是准备走秀还是准备上班?”猫对着镜子眯起眼,认真得像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半个月前突然以跟随状态出现的那只猫头鹰的眼睛在晨雾里瞪得圆圆的,像两颗不肯下线的路灯。它又“咕——咕”两声,声音把院子里的潮气都震得抖了一抖。
“行行行,开会呢是吧。”苏不予朝窗外摆摆手,像跟一位不速之客点头致意,顺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猫头鹰立刻把脖子转了个将近一百八十度的弯,正面对她,礼貌地眨了一下眼。黑猫豆沙像得到信号似的,冲着树上“喵——”了两句,尾巴打了个结,神态很是娴熟。苏不予端详这猫,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这房子里唯一一个没有拿到会议资料的人。
父母去赶早市场了,给她留了字条,早餐自己解决,于是她去厨房煮水,拿出咖啡豆,研磨机的声音在清晨里很轻,像细雪在玻璃上蹭。在暗下决心,今天不回家,就留在自己咖啡店的同时,她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第一口下去,整个人才算从“我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状态回到地球。豆沙跟在脚边走来走去,像一个不专业的保镖,时不时贴着她腿蹭两下,顺便检查她有没有认真遵从“按时起床”的规定。苏不予用脚尖小心地挪开,避免踩到它的尾巴,又看一眼窗外。猫头鹰还在,大尾巴一甩一甩,像个夜班刚下的同事,非要在公司门口跟你再复盘一遍昨晚的会。
“你俩要是把我这当基地,至少也交份物业费吧。”她说。猫头鹰“咕”的一声,像是答复:回头报销。豆沙把这句“回头报销”翻译成了一记不耐烦的甩尾巴。苏不予看懂了:报销是不可能报销的,这辈子都报销不了。
她换衣服的时候,猫已经跳到鞋柜上蹲好,盯着她挑鞋。她拿起一双白球鞋,猫无声地把视线移向那双黑短靴,眼里写着:专业人士穿靴。她:“我今天就是个卖咖啡的,穿靴子像去讨伐客户。”猫把尾巴从鞋面上扫过,像批注:讨伐有时候才是售后。她叹了口气,穿上白球鞋,决定今天做个温柔的售后。
七点一刻,来到店里,她把“营业时间 8:00-20:30”的小牌在门口挂好,卷帘门拉起半截透气,让新鲜空气进来。街面上开始有脚步声和自行车铃声,阳光像一条还没睡醒的小狗,慢慢从河对面挪到她门口,趴着打盹。她把店里灯开到一半,柜台擦一遍,奶缸、杯子、滤纸,摆得整整齐齐。墙上黑板写着今天的手冲推荐:耶加雪菲和曼特宁,下面画了一个她自以为相当可爱的笑脸。豆沙坐到吧台高脚凳上,像一个随时要检查员工手册的上司。那只猫头鹰占领了窗外树上的高位,像个蹭网的邻居,偶尔转个头,确认它关注的人类没有临时更换。
八点没到,门开了一条缝,常客李叔把风衣领子竖得很高,像藏着什么革命计划。他刚一进门就把手稿拍在桌上,抬头两眼含光:“啊!人生就像没有加糖的拿铁,苦得像冬天没暖气的出租屋。”
“李叔,早。”苏不予的声音像清晨的第一个字:不急不躁,“老样子吗?”
李叔愣了两秒,缓缓点头,泄了气似的坐下:“你懂我。”
——“懂你个鬼,我是背台词背下来了。”
她心里小声说,然后手上很快:磨豆、填粉、萃取,壶里那道琥珀色的细线稳稳落下,像人到中年的耐心。她把杯子推过去,李叔端起来吸一口,眼睛亮得像终于抓到韵脚的诗人:“这杯,有余生的希望味。”
“您这句等会儿记到黑板上,收您一句广告词费。”她说。李叔一愣,认真思考了三秒:“那要不……以诗会友,友情价?”
“友情价是把您下一句押在账上。”她淡淡道。李叔心虚地把口袋里的零钱往外摸,豆沙趴在吧台上看他,眼睛里写着:押韵不押钱。
十来分钟后,第二个客人进来。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墨镜的小姑娘,脚步很轻,像担心惊动空气。她看了菜单很久,小声问:“请给我一杯低卡、低脂、低热量的摩卡,不要奶油,不要糖……不要咖啡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