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驾驶那架属于1939年的老式战机,义无反顾地撞向1945年东京的钢铁与火焰,这绝不仅仅是一个飞行员的复仇。
他是金陵三十万冤魂的执念,是历史创伤凝聚成的复仇之剑,是所有未能瞑目的先辈们,在穿越了战争的漫漫烽火后,终于在敌国本土上空,以最惨烈、也最决绝的方式,完成的真正的「东京审判」。
哪怕是在虚构的电影中。
金陵的牺牲,让历史的伤口在仇敌覆灭的前夜轰然绽开,也让银幕前的每一位同胞,在极致的悲痛中,感受到了一种贯穿历史的、沉重而复杂的震撼。
陈桂民孤独又绝望的守望,还在继续。
1951年,已成小商人的他在报纸上看到「不明老式飞机坠毁」的新闻,地点在北海道。
他匆匆赶去调查,在警方物证照片中,确认了残骸属于霍克—3,并发现了叶鹏飞的怀表,陈桂民偷偷收殓了无法辨认的遗骨。
1959年,东京报纸登载了一则不起眼的短讯:
群马县山区发生坠机事故,一架来历不明的老式双翼表演机撞山起火,机身尽毁,飞行员尸骨无存。
已经在当地小有成就的陈桂民当然是炮制新闻的幕后黑手,但只有他自己能领略的痛苦,是那个能闭著眼睛拆装机枪的机械天才王铁鹰,最终把自己摔成了山壁上的一摊焦痕,连一块骨头都没留给他来收。
1970年初,已创立「大通株式会社」的「五十州关男」,在东京湾听到小道消息:一架老式飞机在晴空突然出现,随后失控坠海。
他动用关系秘密救起了昏迷的黄栋权,兄弟重逢,两人抱头痛哭,此时梁佳辉饰演的陈桂民已经年过半百,但辛柏青饰演的小提琴手黄栋权的时间感停留在1940年,一时间无法理解世界的巨变。
陈桂民告诉他:「战争在我们离开几年后就结束了,我们胜利了。」
黄栋权在得知祖国最终赢得了战争、民族没有灭亡时,先是放声大哭,继而死死抓住陈桂民的肩膀,「他们还活著吗?我们还能等到他们吗?」
陈桂民将自己收藏的金陵、叶鹏飞、王铁鹰的纪念物一一拿出,除了叶鹏飞的怀表,其多为飞机残骸,辛柏青饰演的黄栋权瞬间崩溃。
伴著他伤心的呼号,窗外东京湾的海面波光粼粼,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O
在崩溃中,黄栋权终于明白,那个虫洞不仅撕裂了空间,更撕裂了时间。
每一个穿越它的人,都被抛入了不同的坐标、不同的年份,如同一把散落在命运长河中的骰子。
他们能做的,只剩下等。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兄弟,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重逢。
这便是时空的诅咒一活著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加煎熬。
因为另一个兄弟的重逢,更因为在东京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陈桂民终于获得一定经济能力与地位,有了同国内联络的条件。
他们决定联系当初给自己发布任务的张治中将军。
但很可惜的是,张治中在解放后被劝降,率团停留在大陆,但在那段岁月中溘然长逝,撒手人寰不过半年多。
绝望如同东京湾深不见底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两人。
与张治中这条线的彻底断绝,意味著他们与故国、与那个赋予他们使命的时代之间,最后一道可以追溯的纽带,「啪」的一声,断了。
他们成了真正的、被双重流放的幽灵。
既被隔离在敌国的土地,也被放逐在时间之外。
泛黄的合影,那些用生命守护的信念,此刻都变成了无人认领、也无法安放的遗物。
他们拥有未来,却失去了归途,呼吸著和平年代的空气,灵魂却永远困在了1
940年野猫山那个离别的深夜。
从此,天大地大,再无一人知晓他们是谁,为何而来,又为何在此挣扎苟活。
这种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虚无,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窒息。
《轰炸东京》进入尾声的这一段,甚至要比此前的家国大义更加令人催泪,观众们无不痛惜这两位幸运地存活、却生不如死的英雄飞行员,对他们视自己如同孤魂野鬼的恸哭,感同身受。
终于在1984年,又一位兄弟罹难后,借著影片开头两国关系蜜月期的契机,陈桂民让黄栋权留在东京守候,自己坐上了回到故土的代表团班机。
北平饭店的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在地毯上移动了寸许。
漫长的诉说与更漫长的哭泣似乎都已过去,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寂静。
两条自1939年昆明龙头村分岔的时空支流,在各自奔涌、历经了无数惊涛骇浪与干涸断流后,终于在这间洒满1984年秋阳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