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人脸上,正是年轻版的陈桂民。
补天映画从《返老还童》开始积累、迄今已经冠绝全行业的的化妆特效技术,轻而易举地将梁佳辉年轻化,只是他脖颈上的青色胎记,在黑白影像中依然清晰可辨。
陈桂民转过头,似乎对身旁的同伴们说了句什么,露出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
这笑容与几分钟前1984年北平饭店里那个苍老悲的面容,形成了残酷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电影的色彩虽然仍是黑白,却仿佛因为这群年轻人的出现,而被注入了一种悲壮而明亮的生命力。
那段尘封的、血与火淬炼的岁月,伴随著陈桂民口中神秘的虫洞一词,正式在银幕上,也在所有观众的心中,轰然拉开序幕。
画面一侧,浮现出手写体的地点与时间:
民国二十七年春,昆明郊外龙头村。
人物渐次出场,周讯饰演的林徽因和冯远争饰演的梁思成,带著十岁露头的女儿梁再冰、几子梁从诫在此安顿。
他们在村中借了一小块地皮,盖了三间土坯房。
一天黄昏,梁再冰在村口的水渠边玩耍,远处走来几个穿著空军制服的年青人,笔挺的军装,锃亮的皮靴,在尘土飞扬的乡间路上格外耀眼。
为首的是陈桂民,他看见梁再冰,笑著问:「小妹妹,请问梁思成先生家怎么走?」
梁再冰警惕地看著他们:「你们找我爸爸做什么?」
陈桂民蹲下身来,认真地说:「我们是杭州笕桥航校的学生,学校迁到昆明了,梁先生是我们仰慕的学者,想登门拜访。」
梁再冰半信半疑地领他们回家。
林徽因在院子里看书,看见这群年轻人,微微惊讶。
陈桂民等人恭恭敬敬地寒暄:「林先生好,我们是航校的学生,久仰梁先生和您的名声,冒昧打扰。」
「哦!我知道的!我弟弟小恒也是你们同学。」周讯饰演的林徽因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营造法式》文稿,书页间还夹著些手绘的草图。
她站起身,虽然面容因肺病显得苍白,但眼神温和而明亮,带著知识女性特有的娴静与洞察。
「快进来坐吧,思成在隔壁临时搭的棚屋里,正描一张斗拱大样呢。这些天雨水多,他怕图纸受潮,趁著这会儿日头好,赶著把最后几笔勾勒完,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她说著,侧身将这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让进简陋的院门,目光扫过他们虽然浆洗得干净、却明显磨损的军装衣领和肩章,眼底闪过一丝怜惜与了然。
都是和弟弟差不多大的孩子,但战争的残酷从来不会对任何人留情。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著灰蓝色旧棉袍的中年男子,手里端著一碗热茶,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咦?来客人了吗?」
继周讯饰演的林徽因之后,冯远争饰演的梁思成第一次特写出场。
台下观众难免恍惚。
此前银幕上那个疯狂至极的家暴男、《鼓手》里阴偏执的魔鬼教练、《天空》里阴险狡诈的福田永助,此刻变成了眼前这位身形清瘦、微微驼背却精神矍铄的学者。
冯远争走路时不疾不徐、带著思考韵律的步调;
看到陌生人时脸上自然流露的、毫无戒备的谦和笑容,瞬间将梁思成这位儒雅、专注、心系家国的学者形象立住了。
他得知这群年轻人是航校学员,没有过多寒暄,自然而然地与这些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青年们聊起了时局。
从欧战局势谈到远东战场,从滇缅公路的战略意义说到中国空军重建的艰难。
这些年轻人虽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军人,但毕竟都只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置身于国破家亡的滔天巨浪中,除了赴死的血气,内心深处同样渴望一种能让自己理解「为何而死」、并相信「死有所值」的精神坐标。
梁思成关于「中国不会亡」的沉静笃定,以及对古老文明终将涅槃重生的清晰蓝图,恰恰为他们炽热却难免茫然的牺牲勇气,注入了深邃温暖的内核。
第一次登门拜访,陈桂民、黄栋权等人并没有叨扰太久,临行前,梁思成刚想送他们到门外,又叫住了众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女儿梁再冰,招招手:「去里屋把我桌上那篇文稿拿来。」
梁再冰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里屋,不一会儿双手捧著一叠泛黄的宣纸出来。
纸张边角已经脆了,字迹却是撰写者亲笔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墨色淡了,力道还在。
梁思成接过文稿,指尖从那些字上慢慢抚过去,镜头特写的墨迹分明下,国人观众认得这是梁启超鼎鼎大名的《少年中国说》。
「我父亲写这篇文章时,是1898年,戊戌年,距今刚好四十载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