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萧瑟,那是濒临死亡的士兵在吟唱:“与子征战兮,保卫河山。报国心无穷,不负此生......”
梁屿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牙关,呼吸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他和他的拏云义从之间有种奇异的感应。
歌声被狂风裹挟,时而撕裂尖叫,时而嗫嚅低泣,犹如亡魂低语,断断续续传来。雪悄无声息覆盖了梁屿的身体......
濒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梁屿尝试抬起手臂,四肢竟毫无知觉。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济于事。只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深渊,身体不断下坠,神识却飘飘悠悠悬在半空。像个不相干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自身亲历的一切。
四下里天塌地陷,昏晓难分。放眼望去,拏云义从的弟兄们横竖躺了一地,没个活气。梁屿孑立于这尸山血海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气声又重又急,“呼哧呼哧”的。都是铁打血淬的兄弟,怎么能就这么散了?不能散呐!他豁尽全身力气,把能记起来的名字挨个喊遍,誓要用这声声呼喊,把那些永寂的英魂给叫回来不可。
身后蹄声像滚雷一样,疾追而至:“......杀无赦!”
梁屿猛地睁眼,浑身一激灵,多年戎马磨砺出的警醒,霎时将他从浑浑噩噩的劲儿里拽了出来。
眼前却是一派安稳:烛火跳跃,孙鹤宁正给阿毛讲捭阖的道理。二人对话时,呵气成雾。
墙角那尊镂空黄铜暖炉,逸出缕缕白色蒸汽。魏氏虽说是边地寻常人家,日子过得倒挺殷实,家里物件精致讲究,一应俱全。想来不少是从黑市采买的。
屋外有细细的声响,这场雪还没下够呢。碎琼乱玉,一片一片,各自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寒意如刃透骨,可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滚。梦中警兆似一根尖针悬于眉睫,梁屿不敢稍怠,赶紧敛了衣裳趺坐,凝心运息。脊背直如孤松,恰似那巍峨山峰,任它风吹雨打,始终屹然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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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鹤宁特意放轻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岑寂。
阿毛也抬起眼,望向身旁默默守护自己的男子。不知怎么,心下一恍,前尘往事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一桩桩一件件全冒了出来。
大璟弘德九年,夏至,孝宗王后受了好些罪,终于诞下本朝第一位嫡皇子。
本该是举国同庆的喜事,孝宗却忧心忡忡不见丝毫喜悦。只因钦天监连夜急奏:此子命格殊异,不属于现世,若强行将其留在宫中,恐会引发命劫降临,倾覆大璟国运。
稚子何辜?一个襁褓里的奶娃娃能有什么罪过?然钦天监所言关乎社稷根本,谁又敢疏忽?万般无奈,孝宗皇帝忍痛做出决定,将刚出生的幼子送往将军府,托由德高望重的澹台老将军亲自抚养教导。
澹台峙一是当世豪杰,一生戎马,威重德厚。皇帝盼能借将军的凛然之气压煞,福泽护持,助皇子避过此劫。
奈何命运的碾子何曾停过?它只管轰隆隆地往前。那偷藏起来的几年太平光景,到底没能长久。
七年光阴,如驹过隙,一场宫变骤起。一夜之内,朝局颠覆,孝宗皇帝被叛军秘密软禁,失去自由。忠心耿耿的大臣们,杀的杀,抄家的抄家,整个朝廷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
危急关头,澹台老将军拼尽全力,只营救出王后。老将军当机立断,命其子带王后速速前往宫外与皇子汇合,防止叛军掌握更多人质,以此来要挟朝政。
逃亡路上,王后心急如焚,突然忆起大璟开国皇帝曾在微服私访民间时救过一位道长性命,对方曾预判皇室此劫,并许诺:将来定会出手相助,为其渡劫。
生死攸关之际,这一线希望成为众人心中的救命稻草。拏云义从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护送王后母子,马不停蹄前往璇玑山。
待他们赶到,道长早已令众徒在山下等候多时。见到王后,道长神色凝重,坦言此劫艰险万分。哪怕是皇子,也与普通庶民一样,生死有命。若皇子不幸死在阵中,亦是天意不可逆。
王后闻言,心如刀割,可如今叛军正气势汹汹地赶来,一心诛杀皇子,留下来必然一死。死乃定局,但不是未来。未来,是赴死前的每一步抉择与回响。为了保住大璟龙脉,无论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她都必须一试。
“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责任。”王后半跪在地,最后一次将稚子紧紧揽入怀中,硬生生咽下喉中沥血,“麒儿,我的好孩子。只管向前去,莫回头,大步走便是。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
皇子年幼早慧,感受到母后颤抖的怀抱,提前预知了某些不详的征兆,强忍眼泪点点头,稚嫩的声音中带着坚定:“儿臣省得了,请母后放心。”
王后狠心起身,生怕再抱多一瞬,会再没勇气放手,“往后、往后......”千般叮嘱涌到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