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皇城的程云霄深吸一口气,走向马车,一直来回踱步的程熠急忙迎上来,“将军,如何?”
程云霄指尖轻抚过马车内壁暗纹,声音轻得像落在湖面的秋叶:“将军这个称呼要改成县主了。”
喉结滚了滚,程熠深吸口气,“将军无事就好。可兵权……”
话未尽,两人心知肚明,县主看着是正二品风光无量,但作为女眷不掌兵权,没有亲兵,记录在册的护卫也就只能有四名,还都不过九品。
停顿下,程熠下定决心俯身行礼,“无论如何都追随将军。”说完,程熠摸摸后脑勺,状似开心傻傻笑了几声,“其实留在京城也好,不像战场刀光剑影,天天有性命之忧。”
“那你错了。”轻叹口气,遥遥望见远方朱漆匾额,那是齐国公府的方向,程云霄目光冷下来,“京城里的刀光剑影是看不见的,行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你找几个嗓门大的跟着一起去段府。”
虽不知程云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多年战场养成的习惯让程熠从不质疑将军的指令,当即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车轮碌碌碾过皇城独有的青石板路,规律的“咯吱”声中程云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京城繁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花纹。
上一世,她宝剑被夺,以罪人身份进府,再见时,锋利无双的宝剑已经锈迹斑斑。
如今她绝不会让宝剑蒙尘。
不多时,马车停在段府门前。朱红大门上铜环锃亮,守门兽威严地伫立两侧,可在程云霄眼中,这气派的府邸不过是困住她前世半生的牢笼雏形。
府里的管家早已领着一众仆役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县主一路辛苦,老爷和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然而,程云霄纹丝未动。
停下马车的程熠已经拧紧眉头,怒斥,“段府就开个偏门迎接,什么意思?”
上上下下将程熠打量一遍,管家虚虚拱手,“县主是段家女儿,开偏门迎接并无不妥。”
“县主是堂堂正二品,而段家家主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下。按照品级,我家主子就应该走正门。”程熠急忙理论。
可背靠齐国公府的管家哪里将他看入眼,只是呵呵两声。程熠欲再上前争辩,却听到马车中幽幽传来轻笑声,
“程熠,声音太小。”
愣了愣,程熠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拔高了音量,震得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晃了晃:“我家安平县主立下赫赫战功,皇帝亲封正二品命妇,按我大晟礼制,当从正门入府!尔等让县主走偏门,是想抗旨不遵么?”
跟随的几名护卫立刻心领神会,四散开来大喊,“尔等让县主走偏门,是想抗旨不遵么?”
晟京讲究东贵西富,段家背靠齐国公府,所在地段正是官员住宅集中的东城段,几声大喊估计半个朝堂中官员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像几记重锤砸在管家心上,他脸上的轻视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抗旨不遵”四个字,压下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更何况,不远处已经走来老爷最头疼的人。
优哉游哉摩挲着山羊胡,来人见到程云霄率先行礼,“下官闵季问县主安。”
不经意抿下嘴,程云霄向闵季点头,“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哈哈笑出声,闵季促狭似的向哆哆嗦嗦的管家撇眼,“自是过来看个热闹。”
闵府距离段府隔着两条街,哪怕是脚程再快,在程熠喊出声后也要半炷香才跑过来,但闵季在听到声音后能突然出现,只能说明他一下朝就缀在自己后面跟过来。
“闵大人,这热闹可是有人指给您看的?”程云霄笑吟吟套话。
“哎呀,说不得说不得。”闵季急忙摆摆手,也同样嘴角上翘,“倒是县主下了朝就走,真是狠心,这秋风萧瑟,某人站在外面苦等,真真可怜。”
闵季的眼神饱含深意,倒是令程云霄困惑。上一世她很快就从段府嫁到东宫,困居一隅,不知和今日朝中哪个人有交情。
说着,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露出府内宽敞甬道,段明安贴身小厮段趋气喘吁吁跑来,见了程云霄忙躬身:“县主,闵大人,我家老爷在正厅守候,特意让小的来请。”
“父女重逢的戏码,我就不掺和了。”闵季摆摆手,眼中闪过丝精明,“不过告诉你家老爷,县主要是在段家有什么闪失,来得可就是我大理寺的同僚。”
小厮点头连连称是。程云霄缓缓走下马车,浅蓝宫装裙摆扫过路面,留下浅浅痕迹。她抬眼望向段府正门,朱红漆色在秋风中泛着冷光,与记忆里那座将她打入万劫不复的囚牢渐渐重合,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和段府的交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