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来看戏解闷实属稀松平常,结伴同行的最多,偶有个别为图方便或避嫌,女扮男装而来,也算不得什么罕见事。
吴老板素来看破不说破,从不横生枝节。
他手底下的人照规矩行事,等闲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今日却有些不同寻常,有伙计匆匆来报,说聆音阁雅间来了位“女怪客”,点名要请云姑娘“清吟”,不知该如何应对。
“请清吟”是指出得起丰厚赏钱的贵客专门请喜欢的角儿来唱一段,一般可以在戏台,也可以单独在贵客的雅间表演,女子点名女子更是相对安全,没什么太多别的顾忌。
可前来禀报的伙计言辞间却很是为难,支支吾吾说得含混,吴老板只得亲自前去看看情况。
这一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暗暗吃惊——坏了,竟有人男扮女装来看戏!
只见雅间中端坐着一位头戴帷帽,身着素裙的高挑女子,乍看像是书香门第耻于明目张胆听戏,这才遮遮掩掩,但吴老板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其风尘仆仆,靴上沾有被毛,应是骑马而来;腰背挺直有力,坐如青松,下盘极稳;握杯的手指节分明,指间和虎口处都隐约可见握持硬物磨出的厚茧。
这些都还有可能是将门之女、亦或江湖女侠,因偶感风寒之类的其他理由才敷面遮脸,但有两点仍说不通:
一则,吴老板笑意盈盈凑近些后,丝毫嗅不到其周身有任何脂粉香气,任是连衣物上的熏香也无,这世间女子但凡还有闲暇出门听曲,便绝不可能不修边幅至此;
二则,其身旁跟随的侍卫,站位古怪。一般护卫女眷,都该站在其身侧或是身前,以提前隔绝靠近的闲人,而此人却习惯靠后,视线开阔,方便听从调令,这都是跟随男主子的作风。
综上,这哪里是什么“女怪客”?分明是个武功高强的男子,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指明要楼里新晋的唱角云姑娘单独献艺。
他若是正正经经来的便罢了,却偏要搞女装这种歪门邪道,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吴老板想完这些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上前赔笑道:“贵客见谅,云姑娘近来身体抱恙,不便献唱。”
慕容青帷帽下的眉头一蹙,“什么病?我听闻她不是昨日刚登过台?”
“突发旧疾。”吴老板滴水不漏,小心道,“早上刚请的郎中,万望贵客海涵。今日的茶水钱便免了,权当给贵客赔罪。”
“哦?”慕容青沉吟片刻,忽地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啪”一声轻按在身旁的红木桌面上,力道不轻不重。
“老板且再看看这个。三百两,只耽误云姑娘一炷香的功夫,听两段曲便走,可行个方便?”
那银票的面额确实诱人,但这不就更能证明此人处心积虑、图谋不轨?
吴老板心中防备更甚,当即面露难色,拱手道:“贵客厚爱,云姑娘若知晓,定然感激不尽。只是这病气无眼,若是染给诸位贵客,当叫我全楼上下于心难安了。”
“哼!”慕容青发出一声嗤笑,帷帽轻晃,“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知我是谁吗?”
她反手一指,正指向身后四和的腰间,“你可认得此物?”
四和身子倏然一紧,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捂腰侧。那腰牌是世子府侍卫的凭证,并非什么绝密之物,一路行事匆忙,倒是忘记摘了,平白给人利用。
吴老板顺着她所指望去,目光触及那腰牌上的纹样,脸色霎时一变,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这下当真是骑虎难下!
他飞速权衡利弊,最终那小丫头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吴老板把心一横,咬牙道:
“贵客……贵客若执意要见,那也是云姑娘的福分。不知贵客想点哪出戏码?小人这便去召集乐师、鼓师还有配角儿,定为您安排妥帖,热热闹闹地唱上一出全本戏,您看如何?”
“……”慕容青帷帽下的嘴角微微抽动,哪里会看不出对方这是想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纵有歹意,也难以施展。
她心中非但不恼,反而十分高兴——原本,她顺水推舟,便只是为了试探一番此地是否真的只闻歌戏,不涉风月。
从前的昭早早不谙险恶,思虑难免简单。好在这吴老板虽畏惧权势,却仍尽力维护楼里的姑娘,算得上是个品性不错、可堪信赖之人。
她收起先前故作倨傲的姿态,递过去一枚小巧玲珑的玉坠,轻笑道:
“实不相瞒,云姑娘乃我多年故交,方才无礼,还请勿怪。劳烦老板将此信物交予云姑娘一看,若她不愿相见,我立刻转身便走,绝无二话。”
吴老板接过那品质上乘的玉坠,怔愣一瞬,随即恍然大悟——搞了半天竟是一场试探,白让他担惊受怕这一场!
他内心一通跳脚腹诽,没料想那丫头竟还有这等有来头、但不着调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