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没动,把碎花小袄往包袱里一塞,拍了拍衣襟:“我躲什么?我又没犯法。查户口的来了,正好,我堂堂正正让人家查。”
齐啸云站起来,走到贝贝身边,低声道:“查户口的巡捕跟赵坤手底下的人有来往。你不怕查,我怕他们看见你的脸。”
贝贝抬头看他,两个人离得近,她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松墨味。她没退后,只把下巴一抬:“那你说怎么办?”
齐啸云往外头扫了一眼,迅速道:“你先去灶披间后头的小天井站着,那儿有面矮墙,万一不对翻出去就是隔壁弄堂。我去应付。”他转头对莹莹道,“莹莹,你去开门,就说林姨身子不舒服在屋里躺着,我在这儿是送药的。”
莹莹点头去了。贝贝看了齐啸云一眼,没再多话,抱着包袱快步进了灶披间。她刚在小天井墙根底下站定,就听见院门开了,一个粗粝的嗓音吆喝:“查户口!几口人?都叫什么名字?”
莹莹的声音不紧不慢:“三口。我娘林氏,我莫晓莹莹,还有一个帮工的婶子今天告假没来。”
“莫晓莹莹?”那巡捕翻纸页的声音响了一阵,“莫家当年那案子……你爹叫什么?”
“我爹死得早,我跟我娘过。”
巡捕“嗯”了一声,又问了几句闲话,忽然道:“方才我看见有人往你们这弄堂里走,一个年轻姑娘,穿蓝旗袍的,人呢?”
贝贝在后头天井里听得清清楚楚,心说来了。她左右看了看,墙根底下搁着一只腌菜的大缸,旁边一摞半截砖。她弯腰抄起两块砖,掂了掂分量。
前头齐啸云的声音不慌不忙响起来:“穿蓝旗袍的?哦,那是周家绣坊的学徒,来给莹莹送绣样的。方才我从她手里接过绣样,她就走了。周老板跟我有生意往来,他的学徒我认得。”
那巡捕似乎迟疑了一下:“走了?往哪边走的?”
“往东,出弄堂口右拐了。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巡捕嘟囔了一句什么,靴子声踢踢踏踏地又响了一阵,院门重新关上了。贝贝听见莹莹长长吐了口气,然后是齐啸云低低的声音:“走了。贝贝,出来吧。”
贝贝把砖头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披间后头走出来。林氏正拍着胸口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莹莹靠着门板,腿有点软。齐啸云站在天井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右手背在身后,贝贝眼尖,看见他手腕子上青筋还绷着。
“走了?”贝贝问。
“走了。”齐啸云答。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贝贝忽然笑了一下:“齐少爷编瞎话倒编得快。”
齐啸云嘴角动了动:“打小练的。小时候带莹莹偷溜出去逛庙会,没少糊弄林姨。”
莹莹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林氏拍了齐啸云后脑勺一下:“好哇,你从小就不老实!”
这么一闹,方才紧绷的气氛松快了不少。贝贝把包袱重新扎好,对林氏道:“林太太,我先回去了。下回再来。”林氏拉着她手舍不得放,莹莹从屋里拿了一小罐自己腌的糖桂花出来塞给贝贝:“拿回去泡水喝。”贝贝接了,道了谢往外走。齐啸云跟出来:“我送你。”
贝贝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改了口:“行。正好路上跟你说说陈阿六的事。”
两人出了梅溪弄,并排走在老城厢的石板路上。傍晚的天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贝贝走起路来又快又稳,齐啸云跟她走了几步,发现自己得加快步子才跟得上,心里暗想这姑娘腿脚真利索。
“陈阿六,”贝贝压低声音,“他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必去烟馆,雷打不动。烟馆后头有个小门通着卖馄饨的巷子,他抽完烟从那儿出来,拐进巷子第三间门面就是他家。你要是想堵他说话,月初五清早去馄饨巷等着,准能碰着。”
齐啸云听得仔细,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瞎眼老娘,一个傻儿子。陈阿六虽然跟着赵坤做事,对他娘倒是孝顺,每月领了工钱先给他娘抓药。你要是想让他开口,从他娘那儿下手兴许比硬来强。”
齐啸云站住脚,看了她一会儿。贝贝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没有。”齐啸云摇摇头,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想,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才来沪上几个月,连人家家里几口人都摸清了。”
贝贝耸耸肩:“做绣娘的,东家串西家,什么话听不着?绣坊里那些婶子嫂子,嘴上手上都不闲。我一边绣花一边听,听得多了就记住了。”她顿了顿,偏头看他,“齐少爷,我帮你打听这些,可不是白帮的。”
齐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