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脸一红,林氏倒笑了:“那孩子实诚,随他爹。齐天城当年跟莫隆是过命的交情,莫家出了事,他明面上不敢帮,暗地里没少接济。”
贝贝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把自家的事简略说了:养父莫老憨、养母陈阿婆怎么在码头捡到她,怎么拉扯大,怎么供她断断续续念了几年书,后来养父被黄老虎打伤,她才带着绣品来沪上找活路。说到养父伤情,她眉头皱得紧:“我出来三个月了,头两个月挣的钱只够吃饭,最近绣坊生意好些,才攒下几个药钱。”
林氏听了直叹气,攥着贝贝的手说:“好孩子,苦了你了。”又转头对莹莹道,“去把我那个樟木匣子拿来。”
莹莹进里屋搬出一只半尺见方的樟木匣,林氏打开,里头是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林氏把镯子往贝贝手腕上套:“这是你外婆给我的陪嫁,一共两只,一只给了莹莹,这只一直收着。原是想着等你嫁人时给,如今找着你了,先戴着。”
贝贝缩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林氏把脸一板:“你是我闺女,怎么不能要?莹莹有的你就得有,这些年欠你的,娘补不上,一只镯子还推三阻四的?”
贝贝看看莹莹,莹莹冲她点点头,眼里带着笑。贝贝犹豫了一下,把镯子戴上了。那翡翠贴着手腕凉丝丝的,衬得她黑瘦的手腕竟有了几分贵气。林氏看她戴上了,破涕为笑,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那个银锁片,还记得什么模样不?”
“养父说上头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有个‘莫’字。当票找不着了,当铺在城南,叫‘和顺当’。”
林氏眼睛亮了:“和顺当!那是齐家开的!当年齐天城怕我们娘俩活不下去,特意在城南盘了间当铺,专门收我们的东西,给价高,从不压价。你去问和顺当的掌柜,就说林太太问的,叫他查老账。”
贝贝应了一声,心里记下了。
三个人又说了半晌话。林氏问贝贝在绣坊做什么活、住什么地方、吃得好不好,絮絮叨叨的,跟天底下所有当娘的一个样。贝贝一一答了,说到绣坊的趣事,林氏笑得前仰后合。莹莹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姐妹俩一说一答,竟渐渐有了些默契。莹莹说她前阵子在教会学校学了新式的记账法,贝贝说那玩意儿跟绣花一个理,都是把零碎的线头归置齐整,莹莹就笑,说“你这比方打得好,比我们先生讲得还明白”。
正说着,院门响了。莹莹起身去开,齐啸云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两包点心,一包是老大房的鲜肉月饼,一包是采芝斋的松子糖。他今日穿了件灰蓝长衫,头发没梳得像往日那么齐整,额前落了一绺碎发,看着倒比西装革履时年轻几岁。进门先朝林氏问了好,又对贝贝点了点头:“贝贝姑娘。”
贝贝也点了点头:“齐少爷。”
两个人打完了招呼,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莹莹接过点心去灶披间装盘,林氏拉着齐啸云坐下,问他商会里的事。齐啸云说最近商会里不太平,好几家跟洋人做生意的商号都被税务司查了账,闹得人心惶惶。又说前几日他翻档案,翻到当年莫家案子的几份旧证词,有几处对不上。
林氏脸色变了:“你是说……”
齐啸云压低了声音:“林姨,当年那个案子,证据是赵坤手下人经手的。我看了几份口供,落款签名的人里有一个叫‘陈阿六’的,我打听过,这人现在就在赵坤手底下当账房。还有一件怪事——当年证词里写‘莫家双生子只余其一,另一女婴下落不明’,按说婴儿夭折就写夭折,写什么‘下落不明’?”
贝贝本来端着茶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儿抬起头来:“陈阿六?是不是右手断了两根手指的那个?我在城南当铺当绣品的时候见过他,他常去当铺隔壁的烟馆抽大烟,右手少了中指和无名指,掏钱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齐啸云一愣:“你怎么知道陈阿六的手?”
“我记性好。当铺老板跟他打招呼,叫他陈爷,说‘您这手要是全乎的,算盘拨得比谁都快’。我听了就记住了。”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莹莹端着月饼出来,正好听见后半截,接话道:“啸云哥,这个陈阿六要是能找到,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齐啸云沉吟道:“不好办。他跟着赵坤这么多年,不会轻易开口。”他顿了顿,看向贝贝,“不过贝贝姑娘要是记得他的相貌行踪,兴许能帮上忙。”
贝贝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干脆利落地说:“行。你要打听什么,我帮你跑腿。陈阿六在烟馆欠了不少账,常去城南那一片,我熟。”
莹莹看了贝贝一眼,又看了看齐啸云,忽然抿嘴笑了:“啸云哥,你看她这脾气,比我还像莫家的人。”
齐啸云没接话,低头去拿月饼,耳根却微微红了。贝贝没注意,正跟林氏说城南烟馆那一带的情形。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梆子声,一个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