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又一跳。莹莹。莫晓莹莹。齐啸云从前跟她提过这个名字。那回他被扒手偷了钱包,她帮他追回来,两人站在街边说了几句闲话,他提到过“我有个世妹叫莹莹”。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可后来在绣坊听人嚼舌头,说齐家少爷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叫莫晓莹莹,是当年莫家的女儿——莫家败了之后跟着母亲过活,齐少爷一直照应着。
她一下子明白了对面站的是谁。
莹莹也明白了。她看着贝贝,只觉得像照镜子——不,不像照镜子,像看一张被人刻意画得粗了些、糙了些、野了些的自己的画像。面前这姑娘皮肤比自己黑两个色号,颧骨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一看就是在日头底下跑惯了的,可那鼻梁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走势、下巴正中一道浅浅的凹——她每晚洗脸时对着镜子看惯了的——竟一模一样。
两人就那么站着,互相看着,谁也没先开口。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扛着长梯的工人从人群里挤过来,肩上的梯子一头撞在展棚柱子上,棚顶的布角“哗啦”扯下来半幅,正好兜头盖脸罩在贝贝身上。贝贝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后腰撞在展台上,别在衣襟内侧的蓝布小包被这一撞,绳结松了,那半块玉佩“啪”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停在莹莹脚边。
莹莹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青白玉佩,半朵缠枝莲,断口圆润——她太熟悉了。她自己脖子上就挂着另外半块,从小到大没离过身。她颤着手把自己那块从衣领里扯出来,蹲下身,将两块玉佩往一处拼。
“咔。”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连上头那个缺了一角的莲瓣都对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分开过。
莹莹手一松,两块玉佩又要往下掉,贝贝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攥在掌心里。她愣愣看着莹莹手里的那半块,又低头看看自己攥着的这半块,脑子里“嗡”地一声——养母说过,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就有这块玉,叫她好好收着,将来兴许能凭这个找到亲爹娘。她一直当是个念想,没敢真指望。可眼前这姑娘——
“你这块玉……哪来的?”贝贝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莹莹嘴唇发抖:“我娘给我的。她说我生下来就有——你、你那块呢?”
“我养娘说,捡到我的时候就在我身上。”
林氏在旁边已经站不住了,一把扶住展棚的柱子,眼睛在贝贝脸上看了又看,忽然哑着嗓子问:“姑娘,你……你今年多大?几月生的?”
“十九。养娘说捡到我的时候是腊月里,冻得嘴唇发紫,就叫了腊月廿三做生日。”
林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一把攥住莹莹的手腕:“腊月廿三……贝贝是腊月廿三生的。她比你早出来一刻钟,你是廿四的凌晨。”她转过身盯着贝贝,浑身都在抖,“姑娘,你身上……除了这块玉,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一个银锁片,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背面是个‘莫’字?”
贝贝脑子里“嗡”的一声。银锁片。养父喝醉了酒说过一回,说捡到她的时候脖子上挂了个银锁片,后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拿去当了换米,当票早就丢了。她喉咙发紧:“银锁片……我养父当了。他说上头是有字,他认不全。”
林氏“哇”一声哭出来,伸手就要抱贝贝,又猛地缩回去,转头攥着莹莹的手,语无伦次:“莹莹,你听见了?她……她就是你姐姐。你双胞胎的姐姐。我就说当年乳娘抱走了一个……我就说……”
莹莹的脸白得像纸。她看看林氏,又看看贝贝,再看看两人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的玉佩,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夭折”了,林氏每年腊月廿三都要关起门来哭一场。她问过,林氏只说“你姐姐要是活着,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可她从没想过,姐姐会活生生站在跟前,会是个绣娘,会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站在跑马场的展棚里,手里攥着她从小戴到大的半块玉佩。
“娘……”莹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您确定?就凭一块玉——”
“还有银锁片!还有日子!”林氏急急打断她,“你乳娘当年说抱走的是个闺女,回来跟我说死了,我连尸首都没见着,她就拿件小衣裳来糊弄我!这些年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可我不敢想……不敢想……”她哭得说不下去。
展棚里外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周老板从人堆里挤进来,一看这架势,赶紧打圆场:“太太、姑娘,有话好说,这大庭广众的……阿贝,怎么回事?”
贝贝攥着玉佩,手指头还在抖,面上倒还撑得住。她深吸一口气,对林氏道:“太太,这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我养父母还在江南,我得先问过他们。您要是方便,留个地址给我,改日我登门拜访。”她又看了莹莹一眼,莹莹正低着头把玉佩往衣领里塞,手抖得塞了三次才塞进去。贝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酸?疼?还是什么别的?她只知道这个姑娘跟她长得一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