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晓贝贝——如今在沪上绣艺圈里,人人都唤她“阿贝”——天不亮就醒了。她住在闸北一间亭子间里,巴掌大的屋子摆一张竹榻、一个木箱、一个绣架,便再转不开身。她摸黑穿好衣裳,从枕下取出那只蓝布小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那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肉,雕着半朵缠枝莲,断口处磨得圆润,这些年她不知摸过多少遍。她将玉佩贴在额上凉了凉,又仔仔细细包好,揣进贴身衣袋里。
“阿贝!阿贝!”楼下陈师母拍着门板喊,“绣坊的周老板派了黄包车来接你啦,快些下来!”
贝贝应了一声,将昨夜赶完的一幅帕子收进包袱,又把参赛的那幅《水乡晨雾》的绣屏用油纸裹了,麻绳扎紧,抱在怀里下了楼。周老板的车夫老赵在弄堂口等着,见了她便笑:“阿贝姑娘,周老板特意叫我来接你。他说了,你今朝是阿拉小绣坊的招牌,不能叫你走着去。”
贝贝笑得爽利:“替我多谢周老板。回头绣坊里那批洋布样品,我连夜赶出来。”她上了黄包车,老赵撒开腿跑起来,车轮碾过霞飞路,转进跑马厅路,老远就看见跑马场门口人山人海。黄包车、私家汽车、马车挤作一团,卖梨膏糖的、卖五香豆的、卖茶叶蛋的小贩穿梭叫卖,夹杂着“先生太太行行好”的乞讨声和巡捕的哨子声。
贝贝跳下车,抱着绣屏从人缝里往里挤。她今日穿了件自己裁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拿木簪绾了个利落的髻,脚上一双黑布鞋——周老板说要给她做双皮鞋撑场面,她死活不肯,说穿不惯。门口验票的看见她怀里的绣屏,又看了看她本人,狐疑道:“你是……”
“小绣坊的阿贝,参展的绣屏。”
验票的翻了翻册子,眼睛一亮:“哦,周家绣坊的!进去进去,左手第三排展位,靠过道那家。”贝贝道了谢往里走,身后还听见那验票的跟同伴嘀咕:“就这个小姑娘?听说她那幅《水乡晨雾》评审看了三遍,都说好……”
跑马场里头比外头还热闹十倍。草地上用木板搭起一排排展棚,白布顶子红漆柱子,各家的绣品挂在棚里,有尺幅巨大的屏风,也有精巧的扇面、荷包、帕子。贝贝找到周家绣坊的展位,周老板已经在那儿了,正踮着脚把她的绣屏往正中间挂。周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说话带苏州口音,见了贝贝就招手:“快快快,自己看看挂正了没有。”
贝贝把绣屏摆正。那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绣屏,绣的是江南水乡清晨的景致:青灰色的天,水面上浮着薄雾,一叶乌篷船从石桥下钻出来,船头蹲着个戴斗笠的渔女,船尾晾着渔网,岸上三两间白墙黛瓦的屋子,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最妙的是那雾,用了七八种灰白丝线劈成极细的绒,一针一针掺着绣出来,远看真像雾气在流动。
周老板背着手端详半天,啧了一声:“阿贝,你这手‘雾针’到底是跟谁学的?我在苏州织造行当混了三十年,没见过这样绣雾的。”
贝贝抿嘴笑:“跟我娘学的。我娘说江上雾大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就得用这种针法才绣得像。”
正说着,棚外忽然一阵骚动。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买办陪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走过来,洋人胸前挂着照相机,对着各展位咔咔拍个不停。周老板眼睛一亮:“是怡和洋行的亨德森先生!阿贝,你好好在这儿守着,我去递张片子。”说着整了整长衫迎上去,用蹩脚的英语打招呼。
贝贝守着展位,百无聊赖地看人来人往。忽然听见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女子挽着一位太太走过来。那女子十八九岁年纪,穿一件月白竹布旗袍,罩了件浅灰羊毛短外套,头发剪成齐耳短发,别一枚珍珠发夹,生得眉目如画,唇角含笑的当口,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酒窝。旁边那位太太五十来岁,穿深青缎面旗袍,手腕上一只老银镯子,虽看得出日子过得紧,那通身的气度却还是大户人家的底子。
贝贝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脸上,便再挪不开了。她心里突地一跳——那眉眼,那鼻子,怎么跟自己照镜子时看见的那么像?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年轻女子也正好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展棚,先看见那幅《水乡晨雾》,眼睛亮了,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抬头,正对上贝贝的脸。她猛地站住了。
四目相对。
周遭的喧嚷仿佛一下子退远了。贝贝看见那女子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白了又红,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那太太也发现了不对,顺着女儿的目光看过来,一下子也怔住了,眼睛在贝贝脸上转了三转,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女儿的手臂。
“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