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她正绣一幅客订的百子图帐檐,细如发丝的绣线在指间穿来穿去,绣到第五个娃娃的虎头帽时,铺子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沈老板在伐?有位齐先生寻阿贝姑娘。”
贝贝抬头。齐啸云站在铺子门槛外头,穿一件铁灰色哔叽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头白衬衫的硬领,手里拎着一只藤条箱子,箱子盖上贴着“锦云坊”的订单标签。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
沈娘子从柜台后头迎出去:“齐先生!侬哪能来了?订单急的话打个电话就行,阿拉让伙计送过去——”
“不急。”齐啸云把藤条箱子搁在柜台上打开,里头码着四幅绣片,两幅龙凤呈祥,两幅鸳鸯戏水,都是嫁妆用的老样式,绣工极细,但配色偏暗,福禄寿喜的纹样也旧得很,“这是家母当年陪嫁的绣片,放久了颜色发闷。想请锦云坊帮着修复一下,该补的补,该换线的换线。家母下个月六十整寿,想把这四幅重新绷起来挂堂屋里。”
沈娘子翻着绣片看了两眼,脸上露出为难:“齐先生,这几幅是苏绣的老针法,绷线用的是双股捻金线,如今这种线市面上不好找。修补倒是能修,就是费工夫。侬要是下个月就要,时间紧得很。”
“所以才来找阿贝姑娘。”齐啸云的目光越过沈娘子,落在贝贝身上,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句,“博览会那幅《水乡晨雾》我看过,针脚细密,配色鲜亮,老东西修旧如旧的功夫肯定比旁人强。”
贝贝放下手里的绣绷,走过来看了一眼绣片。手指头在绣面上轻轻摸了一遍,开口就说:“这四幅绣片不是一家绣的。两幅龙凤是苏州香山帮的活,金线用的是真金捻线,绣线是蚕丝底上覆了层羊绒,所以颜色才发闷。另外两幅鸳鸯是杭州杭绣的路子,金线是镀金的铜线,年份也浅些,应该比龙凤晚二十年左右。”
齐啸云眉毛动了一下。沈娘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阿贝你摸摸就知道了?”
“摸出来的。”贝贝把手指头翻过来给沈娘子看,指腹上一层薄茧,“真金线捻得紧,摸上去滑里头带涩。铜线捻得松,摸着涩里头带滑。羊绒覆蚕丝和纯蚕丝的软硬也不一样,蒙着眼我都分得清。”
齐啸云看着她手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多了一层东西:“那就麻烦阿贝姑娘了。工钱按锦云坊的规矩来,时间上——”他顿了顿,“能不能劳烦阿贝姑娘每周到我家里来一趟?家母想当面说说这几幅绣片的来历,有些老规矩她比我清楚。我派人接送。”
贝贝犹豫了一下。沈娘子在旁边偷偷扯她袖子,意思是“接呀接呀大客户”。贝贝把袖子从沈娘子手里抽出来,跟齐啸云说:“齐先生,绣片修复的事我可以接。但上门就不必了,有什么要问的让您母亲列个单子给我,我照着单子回话就行。”
齐啸云没接话。他从藤条箱子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块巴掌大的绣帕,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花瓣只绣了一半,针脚停在中间:“这是我母亲年轻时绣了一半就搁下的,她说想请你照着这个针法把剩下半枝绣完。你要是上门一趟,她亲自跟你讲桂花花瓣的起针收针,比列单子清楚。”
贝贝拿过绣帕看了一眼。桂花的针法是老式的“擞和针”,起针长、收针短,一层压一层,绣出来的花瓣从尖到蒂颜色由浅入深,过渡得跟画上去似的。这针法她养母教过她,但养母的擞和针没这么细,起针收针的间距大,绣出来花瓣厚实些。这方帕子上的擞和针每针只跨两根丝线的距离,针脚密得跟头发丝似的。
她抬起头看了齐啸云一眼。对方就安安静静站着,也不催,也不再多话,就那么等着。
“行。”贝贝把绣帕和绣片一块儿收进藤条箱,“我每周六下午过去一趟。平时有问题我写信给您母亲。”
齐啸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柜台上:“地址在名片背面。这周六下午两点,我派车来接。”
他走了之后沈娘子凑过来看名片,嘴里啧啧有声:“齐家呀!霞飞路上一等一的大户,齐老太爷手里做棉纱起家的,到了齐先生这一辈又开了两家银行。阿贝,你要是攀上这条线,以后订单都不用愁了——”
“沈娘子。”贝贝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手写的地址,塞进围裙兜里,“我是去修绣片的,不是去攀高枝的。您别想那么多。”
周六下午两点,雪佛兰准时停在锦云坊门口。贝贝换了件干净的月白布衫,头发拿蓝布帕子包得利利落落的,拎着个藤编小箱子出来,里头装着针线、绷架和那四幅绣片。司机替她开了车门,车子沿霞飞路往西开,拐进一条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