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贝贝展绣艺齐啸云借机暗探真心
马路上,两边都是高高的梧桐树,树后面一幢幢三层洋楼,铁栅栏门里头种着夹竹桃和月季。

    齐公馆就在这条路上。铁门里头一幢米黄色三层楼,门口两棵大雪松,台阶底下搁着两盆铁树。车子在门廊前停下,齐啸云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换了件家常的灰绸衫,袖口没挽,看着比在铺子里的时候和气些。

    “阿贝姑娘。母亲在楼上花厅等着,你跟我来。”

    贝贝跟着他上了楼。花厅朝南,三面玻璃窗,采光极好,屋里摆着四五个绣绷架,墙角一只红木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绣线。一个五十多岁、圆脸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坐在窗边藤椅上,手里正拿绷架绣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跟齐啸云有五六分像。

    “这位就是阿贝姑娘?博览会那幅《水乡晨雾》我看报纸上的照片了,针脚好,配色也鲜亮。来来来,坐。啸云说你看绣片摸一下就知道年份和绣法,我还不信。这几幅龙凤呈祥你摸摸看,跟我说说是什么料子的底。”

    贝贝在齐母对面坐下来,接过龙凤呈祥绣片,手指头在绣面上来回摸了两遍:“底料是湖绉,真丝织的,比现在的绉丝厚半成。绣线是真金捻线裹蚕丝,绣线底下垫了一层羊绒衬。这种衬法叫‘暖底’,绣出来的东西冬天摸上去不冰手,是香山帮老绣娘做嫁妆的时候才用的。”

    齐母眼睛亮了。她把自己手里正在绣的绷架递过来:“你再摸摸这个,我绣了三个月的,跟你这块比呢?”

    贝贝接过来摸了摸,笑了:“您这是杭绣的路子,线是镀金铜线,底料是真丝纺,比湖绉薄,绣出来轻巧。您起针收针的间距均匀,针脚比香山帮密,但比苏绣的擞和针疏。两样都好,看用在哪里。嫁妆用香山帮的暖底厚重,穿在身上用杭绣的轻巧舒服。”

    齐母把绷架拿回去,转头看了齐啸云一眼,笑容比刚才更深了:“这姑娘行。比之前来的那几个绣娘强出三条街。那几个看一眼就背书本上的话,一听就是现背的。这姑娘是真摸出来的。”

    齐啸云在旁边坐下来,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贝贝开始跟齐母讨论桂花绣帕的针法,齐母讲得仔细,从起针的角度到收针的力道,一边讲一边拿绷架示范。贝贝听着听着就上手了,拿过齐母的绷架补了两针,齐母凑近看了半天,点了点头:“你这两针起得比我好。你师父是谁?”

    “我养母。她是苏州乡下人,家里祖上做绣活的。我从小跟着学。”

    齐母愣了一下:“养母?”

    贝贝的针停了一拍,随即又落下去:“嗯。我小时候被她抱养的。亲生爹娘的事我不晓得。”

    齐母没再追问,但看了齐啸云一眼。齐啸云端着茶杯没动,眼睛却从茶杯沿上抬起来看了贝贝一眼。

    绣了一个多钟头,贝贝把桂花绣帕的起针收针都学完了,齐母又让她上手绣了几朵小花检验针法,越看越满意。临走的时候齐母拉着她的手说:“下周六还来啊。我还有几幅老绣片压在箱底,你帮我翻出来看看。对了,你会不会画绣样?我有一幅老绣样褪色褪得看不清了,想找人重新描一幅。”

    “会一点。我养父以前编鱼篓卖,竹篾上画的纹样都是我帮着描的。”

    “那下周六你把笔墨带上,我跟你细说。”

    贝贝应了,齐啸云送她下楼。走到门廊底下的时候,齐啸云忽然开口:“阿贝姑娘,你的养父母还在苏州乡下?”

    “嗯。养父腿脚不好,养母眼睛不太行了,接来上海住过一阵,住不惯,又回去了。”

    “腿脚不好是什么毛病?”

    贝贝看了他一眼。齐啸云问得挺自然,跟聊家常似的,但她是绣娘,看人看脸看眼神看了十几年,他那双眼睛里头藏着的东西她看得出来——问得细,听的时候也细,不像随便问问。

    “老毛病了。早年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摔过一跤,落下的病根。”

    齐啸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车子来了,他替她拉开车门,在她上车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阿贝姑娘,那四幅龙凤绣片修复的时候,能不能把针脚留得明显些?家母喜欢看得出人手工夫的东西。”

    贝贝坐在车里抬头看他:“留明显些?修复老绣片通常是尽量藏针脚,让人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家母的脾气就是这样。她觉得一件东西该带着它自己的来历,修过的痕迹也是来历的一部分。藏得太干净,反而假。”

    贝贝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行。那我就按您母亲的意思来,针脚露着,但露得好看。”

    车子开出去之后,齐啸云站在门廊底下没动,看着车尾巴拐上马路。齐母从楼上走下来,站在他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这个阿贝姑娘,你从哪里找来的?”

    “锦云坊。博览会那天看见她的绣品了。”

    齐母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她的眉眼,跟莫家那个莹莹姑娘有点像。你觉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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