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申时,莹莹先到了茶亭。她选了一张最角落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茶杯。茶亭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卖糖葫芦的靠在柱子上打盹。她把那半块凤凰玉佩放在桌上,用一方白帕子盖着。旁边是一封折好的信,林氏昨晚撑着病体写的。信里写了什么莹莹不知道,她只看见母亲写完之后把信纸折起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申时过了一刻,阿贝来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素银簪子别住。她走进茶亭的时候,脚步很稳,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的莹莹身上。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对看了一眼。茶亭里下棋的老头们还在下棋,卖糖葫芦的还在打盹,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年轻女子之间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阿贝走过来,在莹莹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开口。茶亭外的护城河上,一条运货的小船缓缓驶过,船橹“吱呀吱呀”地响。阳光从茶亭的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比那天在展会上瘦了。”阿贝先说话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几天没睡好。”莹莹说。
又是一阵沉默。
莹莹把白帕子掀开,露出那半块凤凰玉佩,推到桌子中间。阿贝低头看着那块玉,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摸出了另外半块。牡丹。两块玉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那道缝隙严丝合缝。
阿贝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两块玉上各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所以,你是那个留在莫家的孩子。”
“对。”
“我是那个被抱走的。”
“对。”
阿贝靠在椅背上,看着茶亭的竹帘。竹帘外面,护城河的水在日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养父跟我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只裹了一件小棉袄,怀里揣着半块玉。他说那玉看着不像普通人家有的,让我好好收着,说不定哪天能凭它找到亲生爹娘。”她顿了顿,“我从来没想过要找。养父母对我很好,我过得也不差。后来养父出事了,我忙着挣钱给他治病,更没有心思想这些。”
“那现在呢?”莹莹问。
“现在?”阿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块玉,“现在你把这个东西摆在我面前,告诉我我有一个母亲,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家。你让我怎么想?”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莹莹听出来了。她把手伸过桌子,轻轻按在阿贝的手背上。阿贝没有缩回去。
“这是母亲给你的信。”莹莹把信推过去,“她昨晚写的。她哭了一整夜。”
阿贝看着那封信,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手指在信封的边缘上停了一会儿,那上面写着三个字——“阿贝收”。字迹颤抖,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告诉她的。展会那天,我看见你的绣品上绣着‘阿贝’两个字。”
阿贝把信拿起来,拆开。信纸很薄,折了三折。她展开来,低头看。莹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看到阿贝的睫毛开始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一滴眼泪落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阿贝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看完之后,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衣襟里。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没有往下撇。
“她说她种了一棵桂花树。”阿贝的声音有点哑,“每年腊月给我烧纸钱。”
“对。”
“她说她对不起我。”
“对。”
阿贝低下头,把两块玉佩都拿起来,拼在一起,举到眼前。阳光穿过玉佩中间那道极细的缝隙,落了一线光在她的掌心里。
“这块玉的成色真好。”她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养父当年找人看过,说这是上等的和田玉,值不少钱。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卖掉。他说,‘这是你亲爹娘留给你的,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莹莹看着她。
“你养父是个好人。”
“嗯。”阿贝把玉佩放下来,推给莹莹,“这半块你拿回去。这半块我留着。”她把牡丹推过去,把凤凰收进衣襟里,“先这样。我需要想一想。”
她站起来,要走。莹莹叫住她。
“阿贝。”
阿贝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你认不认这个家,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莹莹的声音很稳,“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被抱走之后就没人记得的孩子了。母亲记得你,我记得你。这块玉的另一半,一直在我们手里。”
阿贝站在那里,背对着莹莹。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吸气,又像是在忍。过了一会儿,她迈开步子走了。绣花鞋踩在茶亭的木地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