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对不起”,念到最后声音都碎了,只剩下嘴唇在动。
那天晚上,莹莹安顿好母亲睡下。林氏哭累了,加上这些天身体本来就不好,沾了枕头就沉沉睡过去了。莹莹替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齐啸云在院子里等着。他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两杯凉透了的茶。他是傍晚来的,听莹莹说完乳娘的事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没走。
“你母亲怎么样?”他站起来。
“睡了。”莹莹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啸云哥,我问你一件事。”莹莹先开口了。
“你问。”
“如果阿贝真的是我姐姐,莫家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你和她有婚约的。”她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你会娶她吗?”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转,杯壁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莹莹,婚约是父辈定的。当年我爹和莫伯父定下这门亲事的时候,说的是‘莫家长女’。但谁是长女,到现在还没弄清楚。”
“如果阿贝是呢?”
齐啸云放下茶杯。他看着莹莹的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他最终会娶莹莹。他照顾她,保护她,习惯了她站在他身边。他以为那就是爱。可是现在,当他看着莹莹的眼睛,他忽然分不清了。那种“习惯”和“爱”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他找不到。
“莹莹,我不想骗你。”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我对你有感情,这种感情很深,深到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但阿贝……”
“你见到她的那天,我就知道不一样了。”莹莹替他说完,“你看她的眼神,跟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齐啸云没有否认。
莹莹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面。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小时候她和齐啸云一起刻的。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莹”和“云”。
“啸云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晚风吹散,“我只求你一件事——不管最后你选谁,别瞒我。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
“我答应你。”
莹莹转过身来,月光照着她的脸,上面没有眼泪。她走到齐啸云面前,伸出手。
“把那半块玉给我。”
齐啸云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她手心。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也取下来,两块玉并排放在石桌上。月光下,牡丹的花瓣和凤凰的尾羽拼在一起,中间那道缝隙严丝合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两块玉,在我母亲手里放了十四年。现在该去找它们真正的主人了。”莹莹说。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锦绣坊。
她没有提前告诉齐啸云,也没有告诉母亲。她一个人去的,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灰布衫,头上裹了一条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站在锦绣坊对面的茶摊旁边,看着那扇黑漆门板打开,绣娘们陆陆续续进去。然后她看到了阿贝。阿贝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竹布衫,头发用银簪挽着,怀里抱着一卷绸料,正低头跟旁边的绣娘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露出的牙齿、眉眼间的神态,都让莹莹觉得像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莹莹站在茶摊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说“我是你妹妹”?说“我们是双胞胎”?说“母亲哭了整整一夜”?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哪一句到了嘴边都显得轻飘飘的,担不起十四年的重量。
她最后没有进去。她转身走了,沿着城隍庙后面的小巷一直走,走到护城河边。河边有几棵老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她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玉佩。牡丹和凤凰,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两块玉拼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几乎看不见。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缝隙,来回摩挲了很多遍,忽然把两块玉分开了。
她把自己的那半块牡丹挂回脖子上,把凤凰那半块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当天下午,她给阿贝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阿贝姑娘:我是莫晓莹莹,那天在展会上与你相遇的人。有一件关于你身世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如果你愿意,明天申时,我在城隍庙后面的护城河茶亭等你。我会带两样东西:半块玉佩,和一封我母亲的信。来不来,你决定。”
信是托人送去的锦绣坊。送信的人回来说,阿贝接了信,看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