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握住贝贝的手,握得很紧。贝贝的手很粗,掌心有厚厚的茧。莹莹的手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不同质地的玉被强行贴合。
“娘这些年一直在找你。”莹莹说,“每年你生日那天,她都会去城隍庙烧香。她给你做了十七件衣裳,从小到大,每个尺码都做了。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总有一件合身。”
贝贝的鼻子酸了。她把头扭向车窗,不让莹莹看见。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河面上有灯船的倒影,晃晃悠悠的。
“你娘——”贝贝的声音卡了一下,“她……她恨我吗?”
“恨你?”莹莹愣了一下,“她怎么会恨你?她恨的是自己。她说当年要是没有把你弄丢,你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贝贝没有接话。她想起那些年,在江南水乡的码头上,她看着别的孩子被娘亲牵着手回家,她也会想:我娘呢?我娘长什么样?后来养母告诉她,你娘是个好人,只是老天爷不长眼。她就信了。她一直信。
车子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来。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大路上。莹莹先下车,然后拉着贝贝下来。齐啸云也跟了下来。
“往里走,第三个门就是。”莹莹说。
贝贝站在巷口,望着那条窄巷。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家家户户门口挂着晾衣竿,竹竿上晾着粗布衣裳。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们走过来,抬头打了个招呼:“莹莹回来啦?这姑娘是谁?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莹莹笑了一下,没解释。她拉着贝贝往巷子里走。走到第三个门,她停住了。门是旧木门,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门环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莹莹伸手要推门,又缩回来,转头看贝贝。
“你……你准备好了吗?”
贝贝深吸一口气。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点了点头。莹莹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一株栀子花,叶子绿得发亮。花坛旁边摆着一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她正低着头在缝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她看见了莹莹。然后她看见了莹莹身后的那个人。
针从她手里掉下去,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的一声响。她慢慢站起来。竹椅往后挪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贝贝的脸。
贝贝也看着她。这个女人的脸比她想象中要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吃了十七年苦的人。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贝贝……”林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贝贝……”
贝贝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娘”。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十七年没叫过这个字。她不知道怎么叫。
林氏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她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一把把贝贝搂进怀里。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搂得贝贝几乎喘不过气来。她的脸贴在贝贝的脸上,滚烫的眼泪把贝贝的脖子都打湿了。
“贝贝……我的贝贝……”林氏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碎了一地的玉,“娘找了你好久……娘找了你十七年……你终于回来了……”
贝贝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然后她慢慢放下来,环住林氏的背。林氏的背很瘦,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硌着她的手心。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渔船上,养母也是这样搂着她,说“阿贝不怕,娘在”。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她的娘。可现在她才知道,她的亲娘在这条窄巷子里,等了她十七年。
“娘。”她终于叫出了那个字。声音哑哑的,但清清楚楚。
林氏浑身一震,哭得更厉害了。莹莹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她身后,齐啸云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掏出手机,给父亲齐天城发了一条消息:“找到贝贝了。在莫家。”
回信几乎是秒回的,只有两个字:“等着。”
齐啸云收起手机,重新看向院子里。贝贝和林氏还抱在一起。莹莹站在旁边,一手拉着贝贝的手,一手拉着林氏的手。三个人像三块被拆散的玉,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巷子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院子里的灯光。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封信,终于把它拿了出来。信封上“莫晓莹莹”四个字,在路灯下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撕成碎片,撒进了巷口的垃圾桶。
有些话,不用信了。该来的,已经来了。
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