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场合,一步跨过去,把阿贝抱住了。奖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响声。台下哗然。可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不松手。莹莹把脸埋在阿贝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阿贝的手环住她的背,感觉到那件月白旗袍的料子又薄又软,底下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不起……”莹莹在她耳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贝摇头。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十七年的苦,十七年的委屈,十七年在一个又一个码头之间漂泊的日子——在这一刻,全被这个拥抱融化了。她突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阿贝,你亲娘要是还活着,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你。”养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台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站在人群后面,静静地看着台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袖子里,揣着一封信。信是今早刚到的,从沪上寄往江南,又从江南退回来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着“莫晓莹莹”,寄件人写着“知不足斋主人”。退信的理由是:查无此人。
可他知道莹莹是谁。他也知道贝贝是谁。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七年。
展厅的后台,齐啸云靠在墙边,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本来是来接莹莹的。今晚的颁奖典礼之后,他约了莹莹去吃杏花楼的宵夜,顺便商量下个月莫家祭祖的事。齐家与莫家的交情,在沪上人尽皆知。当年莫家出事,齐家是唯一没有落井下石的人。他父亲齐天城说过:“莫隆是我的兄弟,莫家的事就是齐家的事。”所以这些年,齐家一直在暗中接济林氏和莹莹。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莹莹的“啸云哥”。
齐啸云一直以为自己会娶莹莹。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两家长辈早有默契。莹莹温婉贤淑,知书达礼,是无可挑剔的齐家少奶奶人选。可此刻他看着台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痛哭的女孩,心里忽然乱成一团。
他认得贝贝。就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她的钱包被扒手偷了,他路过帮她追了回来。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接过钱包的时候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说了句“多谢先生,改天请你吃馄饨”。后来他再没见过她。可那个笑,他记了很久。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直到今晚,她站在台上,挂着一块和莹莹一模一样的玉佩。
齐啸云把凉咖啡放下,转身走出侧幕。他需要理一理。莫家的事他听父亲提过,双胞胎,一个被救回,一个失踪。十七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失踪的那个早就死了。可她活生生地站在台上,而且活得那么——不同。
莹莹像温室里养大的兰花,雅致,矜贵,需要人小心呵护。可贝贝——贝贝是野地里的竹子,风吹雨打反而长得更硬更直。她握着奖杯的手上有茧,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可那个笑,比展厅里所有珠宝都亮。
齐啸云靠着墙,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块磁铁同时吸引的铁片,不知道会被扯向哪一边。
“啸云哥。”
他睁开眼。莹莹站在后台的通道口,脸上还挂着泪,旗袍的肩头湿了一片。她身后跟着贝贝。贝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镰刀割的。
“啸云哥,她是我姐姐。”莹莹的声音还在抖,“双胞胎姐姐。玉佩对上了。”
齐啸云站直身体。他看了贝贝一眼,贝贝也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是你。”她说,声音哑哑的。
“是我。”齐啸云说,“上个月,城隍庙,追钱包的那个。”
贝贝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莹莹拉住她的手,对啸云说:“我要带她回家见娘。娘这些年……一直在等她。”
齐啸云走过去,站到莹莹身边,目光却落在贝贝身上。他说:“我送你们。”
三个人从后门走出展厅。暮春的晚风带着梧桐花的淡香,吹在脸上凉凉的。展厅外面的马路上停着齐家的黑色轿车,司机看见他们出来,拉开了车门。莹莹拉着贝贝坐进后座,齐啸云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入沪上的夜色里。
贝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霓虹灯一盏盏掠过,洋行的橱窗,舞厅的招牌,穿西装的洋人,拉黄包车的苦力——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冷漠,她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她想起十七年前,乳娘抱着她穿过这片街区,把她丢在江南的码头。她那时才几个月大,什么都不记得。可她的身体记得。那种被丢弃的感觉,那种冷,那种饿,那种哭到嗓子哑了也没人来的绝望——全在她身体的某个角落里藏着。
“贝贝。”莹莹轻声叫她。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贝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说:“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