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1章:水乡的针线
”她顿了一下,“你回去之后,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当年赵坤到底做了什么。乳娘说的话,我信一半。另一半,得从赵坤那里挖出来。”

    齐啸云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苏州城里的大夫联系好了,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接莫叔。你有事打这个电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莹莹一眼。她站在堂屋当中,身后是敞开的木门,门外是河,河上有桥,桥那边是镇子。她的脸在日光和水的反光里显得很柔和,眉毛却很平,很稳。

    “莹莹。”

    “嗯。”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

    莹莹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齐啸云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莹莹转过身,看见徐秀兰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徐秀兰低下头去擦灶台。

    “阿姨。”莹莹走过去,“阿贝在您这儿,过得苦吗?”

    徐秀兰擦灶台的手停了。她站直了,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看着窗外那条河。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闷闷的。“苦。”她说,“吃穿是不愁,但活多。她从小身子就单薄,她爹心疼她,不让她上船。她就偷偷跟着去,躲在船尾。有一回起风了,船晃得厉害,她掉进河里了。她爹跳下去把她捞上来,回来把她打了一顿。打完了又抱着她哭。说‘你要是没了,我怎么跟你亲爹亲娘交代’。”她顿了一下,“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亲爹亲娘’。后来大了,懂事了,就再没问过。但她枕头底下一直压着那块玉。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拿出来摸一摸。”

    莹莹没有说话。她走到灶台边,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有半锅清水,水底沉着几片姜,水面上漂着几粒油花。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扑面而来。她把勺子搁回去,转过身,看见徐秀兰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深的、很小心翼翼的东西。

    “姑娘。”徐秀兰说,“你娘……她好吗?”

    “好。”莹莹说,“她等了十九年。今年终于等到了。”

    徐秀兰点了点头。她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灶台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她还在擦,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台面上擦掉。莹莹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条河。河水平缓地流着,上面漂着几片柳叶。远处传来棒槌敲打青石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莹莹睡在贝贝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只绣架。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画报,有山水的,有花鸟的。绣架上绷着一幅没绣完的帕子,石拱桥绣了一半,水波刚刚起头,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莹莹伸手摸了摸绷架上的针脚,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压在正确的位置上。她想起自己从小在母亲的教导下学女红,母亲总说“针脚要匀,心要静”。她的针脚也很匀,但和贝贝的不一样——贝贝的针脚里有一种她学不来的东西,那是长年累月在油灯底下,在一针一线里磨出来的定力。

    她躺到竹床上,枕头底下硬硬的,摸了一下,是一小块绸布。她把绸布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贝贝那半块,她没带去上海。玉面上刻着半朵梅花,断口处被摸得十分圆润。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从口袋里摸出来,并排放在枕头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块玉上。断口对在一起,严丝合缝。梅花完整了,枝干从中间延伸出去,左右各一朵,对称的,大小也一样。

    莹莹盯着那朵完整的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两块玉合在一起,用那块绸布包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风,把柳枝吹得轻轻扫过木窗,沙沙的响。河面上有人在撑船,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很轻。她想起今天老莫说的话——“这丫头太苦了。跟了我这样的爹,没享过一天福。”她想,如果当年被抱走的是她,那么坐在这间屋子里绣花的就是她,掉进河里被捞上来挨一顿打然后抱着哭的也是她。她会跟贝贝一样,在水乡的风和水里长大,手上有针扎的痕迹,脚上有河泥洗不掉的印记。

    但她没有。她被母亲护在弄堂里,学着管家,学着应酬,学着做一个体面的莫家大小姐。她的手上没有针扎的痕迹,但有毛笔磨出的茧。她的鞋底没有河泥,但有舞会踩出来的鞋印。

    两个人。一样的脸。不一样的命。

    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徐秀兰白天刚洗过,还带着皂荚的清香。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那股皂荚的清香让她想起母亲——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也爱用皂荚,说肥皂碱性太强,伤手。她小的时候,母亲一边洗衣服一边跟她说:“莹莹,你记住,衣服要反面洗,正面晾。反面洗得干净,正面晾不容易褪色。做人也一样。里子比面子重要。”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把那点酸意蹭掉了。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光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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