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1章:水乡的针线
没说完,摆了摆手,“不说了。阿贝在上海挣了钱寄回来,攒一攒,总能凑够。”

    “不用攒了。”莹莹从提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叠钞票。“这是阿贝让我带来的。您先拿着,明天送莫叔去苏州城里接骨。我在城里认识一个大夫,已经打好招呼了。”

    女人看着那只信封,没有伸手。她的嘴唇抿紧了,跟贝贝那天在天井里的神情一模一样。“这钱……”她开口。

    “是阿贝的。”莹莹说,“她绣花挣的。她让我一定带到。”

    老莫在竹榻上又咳了两声。他撑着胳膊肘想坐起来,莹莹起身过去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他自己慢慢坐直了,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看着莹莹。

    “姑娘,”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阿贝的什么人?”

    莹莹站在竹榻前,低头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渔民。他的手搁在薄被上,指头粗大,指节变形,是常年握桨拉网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虽然浑浊,但很安静地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我是她姐姐。”莹莹说。

    “亲姐姐?”

    “亲姐姐。双胞胎。生下来就分开了。”

    老莫沉默了一阵。他的目光从莹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张渔网上,又慢慢移回来。“阿贝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要回来。”莹莹说,“她让我先来,看看您。她说等您腿好了,她再回来。现在回来怕您看见她哭。”

    老莫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的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一口很苦的东西。“她小时候特别爱哭。”他忽然说,声音轻了很多,“抱回来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哭起来跟猫叫似的。她娘整夜整夜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后来会走路了,磕了碰了也哭,跑到我跟前,举着磕破的膝盖让我吹。再后来上学了,学堂里有孩子笑她是‘捡来的’,她跟人打了一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回来也不说,是我看见她衣服上的血印子才知道。我问她为什么打架,她说,‘他说我没爹没娘。我有爹有娘,我爹是莫老憨,我娘是徐秀兰。’”

    莹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忍住了。

    “后来她就不怎么哭了。”老莫继续说,“她娘身子不好,家里的活都是她干。绣花、做饭、洗衣服、跟我去船上收网。她手巧,绣的花跟真的一样。镇上的绣坊老板说她是‘天生的绣娘’。她听了就笑,说‘什么天生的,都是练出来的’。她晚上在油灯底下绣,一绣绣到半夜,第二天早上照样起来烧饭。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绷架,灯花把她的头发燎了一小撮。”他停了一下,“我那时候就想,这丫头太苦了。跟了我这样的爹,没享过一天福。”

    “莫叔。”莹莹在竹榻边蹲下来,把手轻轻搁在老莫的手背上。老莫的手很粗,很凉,像一块被河水泡久了的石头。“阿贝说,您是她亲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但她说得很认真。她说,‘我爹是莫老憨,我娘是徐秀兰。他们把我养大,我认他们一辈子。’”

    老莫的手翻过来,握住了莹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他握了一下,又松开了,把脸别过去,对着墙。莹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徐秀兰站在一旁,用围裙角擦眼睛。她转过身去,在灶台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开始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一明一暗。齐啸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条窄巷外面缓缓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有一只白鹭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

    那天中午他们在老莫家吃了饭。徐秀兰做了四个菜——清炒螺蛳、红烧鲫鱼、腌菜炒毛豆、一碗蛋花汤。菜很简单,但每一道都做得利落。螺蛳是早上现摸的,鲫鱼是邻居送的,腌菜是徐秀兰自己腌的。她一边往桌上端菜一边说“没什么好菜,怠慢了”,莹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螺蛳,然后说:“阿姨,这螺蛳怎么炒的?我家厨子炒的螺蛳总是腥。”

    徐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轻松的笑:“螺蛳要先用盐水泡半天,吐尽泥沙,下锅之前拿姜和酒腌一刻钟。炒的时候火要大,油要热,但时间不能长,长了就老了。”她说着,又往莹莹碗里夹了一筷子螺蛳,“你回去试试。”

    莹莹点点头,把螺蛳吃了。她吃得很慢,一只一只挑出来,筷子用得不太熟练,但很认真。老莫坐在竹榻上,腿上搭着薄被,面前搁了一张小桌板,上面放着碗筷。他吃得也不多,但比早上有精神了些,偶尔抬头看一眼莹莹,又看一眼齐啸云,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吃完饭,莹莹把齐啸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先回去。我今晚住这儿。”

    齐啸云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莹莹说,“我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想看看这条河,这座桥,这些巷子。想跟她养父母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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