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今晚了,顾青衣远远看着沈墨,他从回来后就收敛了脸上的笑,沉默着一语不发,此时此刻,他正靠在观音庙门口生了霉的柱子上。沈墨一夜未合眼,身上的衣服里外半干,头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三分狼狈。顾青衣从怀里掏出两块压实了的干粮分给他一块,这玩意不是灾区能见得到的,是黯月阁配给他们的口粮,难吃的要命,但能顶一整日的饭食。
沈墨没接,他只是抬眼看她,声音较平时听上去略有些沙哑:“你昨晚都看到了?”他问她。
他昨晚到宅邸时,那些凄惨的求救刚结束,崔明仲满手血的从屋子里出来,崔霖跪在他脚边,替义父用巾帕擦拭手指。对了,他还注意到,崔霖用匕首把自己的胳膊扎了个透。
顾青衣收回手,她沉默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一直待在屋外没进去,崔霖一整晚都守在门口。”
她诚实的令人发指,沈墨苦笑,那些孩子的求救声她应当是听见了吧,都听见了却无动于衷,顾青衣是“傀”,她总在有意无意提醒他这一点。自己同她果然还是不一样的,沈墨垂下眼眸,那些血和微弱的哭音让他觉得烦躁苦闷,无论多久他都没法习惯。那个叫阿绫的小丫头,如果运气好的话她的妹妹应该还活着,他又要多管闲事了。
“今晚行动的话……”顾青衣自顾自咬了口干粮:“应当是最合适的,昨晚的事让不少当值的知道了,可能会换掉些人,是最合适的时机。”
“我要救人。”沈墨开口。
“……”顾青衣噎住了,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帮我。”他离开柱子,拍了拍身上沾的水,然后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将马尾重新扎紧,现在看上去利落多了。
顾青衣不由自主向他迈了一步:“你在制造多余的风险,沈墨。”她提醒他。杀人,然后全身而退,对他而言并不很困难,即便有崔霖做护卫,可带上三个受伤的、惊恐的、哭闹不停的孩子,他几乎不可能全身而退。“阁主要求的是杀了崔明仲死,不是救人。”
沈墨闭上眼,他缓缓深吸几口气:“人我会杀掉。”那些调笑的语调消失了:“换防是最好的机会,而且崔霖身上有伤,而且那些孩子……”他短暂的停顿,然后露出一个浅笑:“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这算什么理由呢?顾青衣不理解,但她没有点头或者摇头,只是看着他。身为杀手的沈墨,是阁中十年来最有天赋、也是最锋利的刀。
“别阻止我,司正大人。”沈墨按住腰间的佩剑,他没叫她青衣姐姐了,他是认真的。
…………
顾青衣在思考,自己为什么阻止沈墨,那些是任务外的事,处理不当就会打草惊蛇。但沈墨难得正色,对他而言阁主的任务似乎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救人才是。现在回想起来,沈墨他从以前开始,出任务时麻烦就特别多,他的前任司正罚过他,阁主也罚过,禁闭、鞭刑,可他好似从来不长记性。他被人看见,闹出大动静,甚至会主动同无关人士交谈,但要杀的人他从未失手过,所以这次应该也一样。
阁主交代过了,一切都交给他去办。
沈墨说他在晚上行动前还有地方要去,顾青衣没问,她照例来到粥棚监视着崔大人的一举一动。跟踪沈墨是件没有意义的事,他身上的毒还没解,他不会逃跑的。
但是他说他要“救人”,这种事顾青衣过去从未做过,阁主不会给“傀”这种任务。那分明是件会让他的处境更加不利的事,为何他还要执意去做呢?万一他失败了的话,想到这出顾青衣握紧自己的袖箭,救他或者直接杀了他,一切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粥是滚烫的,你在胡闹什么!”前面的喧哗声打断了顾青衣的思绪,同昨日一样,排队领粥的人又挤又嘈杂,这是最合适的藏身地,只是快轮到她时,却出了点小意外。
顾青衣往前看去,一位妇人跪在地上:“没关系,您就往我手上盛吧,孩子饿的狠了……我没关系……”女人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双手往前举着,她没有食器却也需要吃食,她的双手沾了地上的泥,看上去很脏。
施粥的人面露难色,可在他停手的当儿,后面的人已经发出了不满:“这……算了我不管了,你接好。”说着他将粥盛到女人手中。
滚烫的水让她的掌心立刻变得又红又肿,可她不知道哪来的意志,便是维持着双手拢住的姿势:“谢谢,谢谢大人……”
顾青衣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用我的吧。”她说,然后将自己的手里的半块陶碗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