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剥夺了一切可能性的绝望。
她就像一个被无形蛛网缠住的飞蛾,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黑暗吞噬。
走廊里的光线在瞬间黯淡下去,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钟小艾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最后一点支撑她的力气,也随着祁同伟那句“我做不到”而烟消云散。
祁同伟漠然地看着钟小艾软倒在地,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布偶。
他没有伸手去扶。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两个一直候着的便衣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昏迷的钟小艾。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无声,演练过无数次。
“送她回去。”
祁同伟的声音没有波澜,他甚至没有再看钟小艾一眼,只是转身,重新面对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后,是汉东真正的权力中心。
门外,是他刚刚亲手击碎的一个女人的全部希望。
他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僵硬的领带,然后迈步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人性的废墟上。
沙瑞金没有立刻休息。
他站在窗前,背着手,俯瞰着京州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亮这片土地上盘根错节的阴影。
刚刚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棋局里的一次落子。
钟小艾的眼泪,她的交易,她的绝望,都只是棋盘上的风景,掀不起他内心半分涟漪。
他需要的是撬动整个汉东官场的支点,而侯亮平,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支点。
至于这个支点会不会崩断,会不会伤及无辜,不在他的首要考量之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妇人之仁,只会坏事。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慢慢地、仔细地削着皮,果皮连成一线,垂落下来,不断裂。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就像他对汉东局势的掌控,精准而冷静。
削完苹果,他咔嚓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然后,他熄了灯,上床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
沙瑞金醒来时,精神奕奕,昨夜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他像往常一样晨练、用餐,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却丝毫无法看透他内心的深邃。
上午九点整,省委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肃穆的水晶吊灯。
沙瑞金提前五分钟到达,他独自坐在主位上,翻阅着一份文件,神情专注,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纸张。
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高育良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又难以捉摸的微笑。
他身后,是面色沉凝的李达康,达康书记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脚步迈得又快又急,似乎一秒钟都不想浪费。
走在最后的是祁同伟。
他依然是那副谦恭的姿态,落后半个身位,眼神却不像往常那样灵活,而是带着难以察觉的凝重,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前面两位领导的背影,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不动如山的身影上。
昨晚钟小艾那张绝望的脸,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沙瑞金这种级别的权力面前,他所追求的一切,是何等的可笑和脆弱。
三人走到桌前,各自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压抑的默契。
“沙书记。”
高育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沉稳,一如既往地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沙瑞金抬起头,将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高育良的脸上。
“育良同志,说吧。”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高育良与沙瑞金对视了一眼,他能感觉到那平静目光背后隐藏的锋芒。
他清了清嗓子,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沙书记,按照您的指示,省委联合调查组对京海市的问题进行了初步核查。现在,我向您汇报一下……查明的基本情况。”
他的措辞很谨慎,“初步核查”,“基本情况”,为自己留足了余地。
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京海市是他的地盘,现在被高育良拿出来当成汇报材料,他的心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