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感觉头顶有视线正注视着自己,于是故意偏头避开目光交汇。周既明的手沉沉压在她的肩上,冰凉的手臂贴住她发热的脖颈,激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他的手臂冷得吓人,是因为体力不支导致还是天生就这样?
到了医务室,校医简单检查一番后,丢了两瓶口服葡萄糖浆给周既明,让他去里面的病床上休息,临走时还低声吐槽了一句:“男生跑晕倒还是第一次。”
周既明耸了耸肩,假装不在意。
他身体并不弱,晕倒纯属多重因素叠加导致。他昨晚在家熬夜打了场恶战,早上睡过头没吃早餐,直接空着肚子去比赛,这才体力透支。
等校医走后,苏棠也准备离开,她还要赶去操场和程望舒会合。顾野他们的男子接力决赛再过半小时就要开始了。
可病床上的人将她的手拉住。
“苏棠,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
周既明背靠着两个白色大枕头,半躺在病床上,声音低沉地求着苏棠原谅。
苏棠回头扫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她不会再相信了。结合前面几次的经验,她已经熟悉周既明这种故意卖惨讨好的伎俩。
“我没有生气,既然你不遵守约定,大不了散伙就好了,我自己一个人摆摊也不是不行。”说着,她就想挣开周既明的手。
“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周既明低下头,手仍死死攥着苏棠的手腕。
医务室里空无一人,床边的窗帘被风吹得肆意乱飞,地上的光影随着翻飞的窗帘忽明忽暗。
苏棠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周既明多番低声哀求,摆低姿态,她心软了下来。她转身在他的床沿边坐下,面无表情地表明立场:“我讨厌说话不算话的人。”
这话说得没错,但是却屡屡为周既明破例。重生前,成年的周既明违背过更重的承诺,明明说好为她和顾野牵线搭桥,却因为心理不平衡背弃他们的约定。可她还不是轻飘飘地原谅了他?甚至重生后还主动卷入少年周既明的命运当中。
现在的周既明虽然也欺骗了苏棠,但她却从未想过放弃他,不过是还没找到能管住他的法子,才故意冷着脸好让他自我反省。
“我是真的......”没去网吧,周既明始终没把真相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苏棠就会拉着他去报警,文杰两兄弟多次殴打勒索他的事情就会被发现,“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我爸已经给我买了电脑了,刚装好,不信你可以打电话去问我外公。”
他在这个瞬间想到了一套说辞:“我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那天我爸说很快就有人上门安装电脑,我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你。昨天......昨天刚好有个大单,我想着最后一次......然后出去的时候又被几个陌生的社会青年盯上,可能是我付钱太阔绰了......我觉得报警不好,报警就会让学校知道我又去网吧,而且那些混混可能会找上门来......”
临时编造的故事被不断添加细节,只为让苏棠不再追究他挨打的事。可2012年满街都是监控,网吧管理也严了,哪来什么社会青年?再说他生得高大,谁敢敲诈他?
他嘴角的伤是文杰打的。
昨天从苏棠母亲病房出来后,他没打招呼就去楼上探望文杰母亲,结果让文杰母亲发现文杰一直偷偷管他要钱。文杰以为他是故意泄密,出门就给了他一拳:“再搞这些小动作,私下和我妈接触,不要怪我下次不手下留情。”
苏棠紧绷的表情软了下来,但语气仍然冷厉:“那这周我去你家里看看你的电脑。”
“好。”周既明瞬间喜笑颜开。
见周既明因自己态度缓和就如此高兴,苏棠心里又光亮了起来,但她佯装还在气头上,想顺势盘问出一些信息:“那你那么疯狂赚钱,是为了什么?”
周既明默了几秒,抬头望望苏棠,又低下头去。
“嗯?”苏棠追问。
周既明长吁一口气,决定给苏棠透露部分真相:“我有个......朋友,我把他当我亲哥,当年他妈妈和我妈妈住一个病房......”
空气沉默了几秒。
周既明接着说:“后来我妈妈去世了,他妈妈还有治愈的希望,所以我一直在凑钱给他们。”
这是一种近乎自我欺骗的精神投射。他对母亲的离世怀着无端的愧疚和不甘,便将这份情绪借着自己举报了文杰父亲肇事逃逸一事,全数倾注在文杰一家身上,仿佛自己只要救赎这家人,不仅能够弥补自己的行为对他们家造成的影响,还能填补当年未能拯救母亲的遗憾。
苏棠怔了怔,没想到周既明有这样的经历。
她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你是因为当初救不到自己妈妈,所以感到愧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