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练照旧。
吕不韦每日辰时到营,酉时离开。
他试图真正掌控这支军队:调整训练科目,增加文化讲授(讲《吕氏春秋》中的兵法篇章),甚至想改组营制。
但阻力越来越大。
第五日,阵型变换时,一营士卒动作迟缓,被吕不韦当众斥责。
那营将官不服,顶了一句:“相爷,咱们虎贲在北疆杀匈奴时,便是这般练的。匈奴骑兵可不等你摆好阵势。”
吕不韦大怒:“放肆!北疆是北疆,咸阳是咸阳!既归王师,当守王师规矩!”
将官梗着脖子:“那相爷说说,咱们这阵型哪里不对?”
吕不韦噎住。
他熟读兵书,能说出一堆道理:阵型间距、兵种配合、应变速度……但这些理论落到实际,面对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总显得苍白。
百善在一旁,依旧不插话。
第七日,弓弩齐射训练。
吕不韦要求弩手在奔跑后立定射击,模拟战场机动。
一轮下来,命中率骤降。
弩手抱怨:“相爷,弩不比弓,奔跑后需稳息瞄准,否则白费箭矢。”
吕不韦坚持:“练!”
又练三轮,箭矢浪费大半,士卒臂膀发抖。
第十日,搏杀对练时发生冲突。
两名士卒因招式争议动手,打出了火气,木戟打断一根,一人鼻梁受伤。
吕不韦下令将二人各打二十军棍。
行刑时,全场肃杀,无人求情,但所有士卒看向吕不韦的眼神,都冷了三分。
半个月后,问题开始爆发。
先是操练人数减少。
每日点名,总有数十人告假:腹痛、腿伤、家中有事。
军医查验,真假参半。
接着是训练懈怠。
阵型散漫,弓弩无力,搏杀对练成了走过场。
吕不韦严令惩戒,罚了几批人,但效果寥寥。
虎贲军像一块浸透了油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里硬冷,任他如何用力,都抓不住实处。
他尝试找百善商议。
百善只说:“虎贲是百战之师,自有其章法。吕相若觉不妥,可上奏陛下调整。”
上奏?那岂不是承认自己带不了兵?
吕不韦咬牙坚持。
一个月过去。
秋意深浓,晨起已有白霜。
这日操练,校场上只来了不到两千人。
缺席者超三成。
吕不韦站在点将台上,看着稀稀拉拉的军阵,脸色铁青。
他忍了一个月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中郎将!”他厉喝,“缺席者何在?!”
中郎将出列,抱拳:“回相爷,告假者一百二十三人,称病者八十六人,余者……未报缘由。”
“未报缘由?”吕不韦声音拔高,“那便是逃训!按军法,逃训者当杖三十,扣三月饷!”
台下沉默。
一名营将忽然出列:“相爷,不是咱们想逃。实在是……练不动了。”
“为何练不动?”
“白日操练六个时辰,夜里还要听讲兵书,弟兄们不是铁打的。”
营将声音闷闷的,
“这一个月,累倒的已有几十个。再这么练,没等上战场,先折在营里了。”
“放肆!”吕不韦拍案,“本相督训,乃奉陛下旨意!尔等敢抗命?”
“不敢抗命。”
营将低头,但话没停,
“只是相爷,咱们是兵,不是书生。您那些阵法变换、弓弩同步,纸上说说容易,真打起来,匈奴骑兵会站着等你摆好阵吗?会等你喊‘齐射’吗?”
台下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吕不韦气得发抖。
他看向百善。
百善今日一直站在台侧阴影里,此时才走出来。
“都闭嘴。”百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全场霎时安静。
他走到台前,扫视军阵。
“相爷督训,是为你们好。战场之上,多一分严整,多一分活命的机会。”百善顿了顿,“但营将说的,也有理。虎贲是实战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
他转身看向吕不韦:“吕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点头。
两人走下点将台,走到校场边的兵器架旁。
“王爷有何指教?”吕不韦语气生硬。
“指教不敢。”
百善看着他,
“只是这一个月,吕相也看到了。虎贲不是咸阳卫戍,这些兵是从北疆尸山血海里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