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而行,亲卫远远跟随。
“太后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嬴政忽然道,目视前方。
“不会。”百善答,“太后所言,句句在理。臣位高权重,理当避嫌。”
“避什么嫌?”
嬴政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朕信你,便是信你。他人之言,何足道哉。让你见芈华,一是让你看看此人,二是告诉太后,也告诉一些人,朕行事,自有主张。”
百善笑了笑,没说话。
“你觉得,芈华如何?”嬴政又问,这次语气里多了些探究。
“如臣方才所言,沉稳有度。”百善斟酌道,“只是……陛下当真只因‘救雏鸟’和‘有见识’,便选她入宫?”
嬴政脚步不停,沉默了片刻。
“她眼中,没有太多对‘秦王’的畏惧,也没有太多对‘富贵’的热切。”
嬴政缓缓道,
“看她,就像看一件……质地尚可、需要琢磨的玉器。而且,”
他顿了顿,
“她提到秦律执行之难时,那份冷静,不像装出来的。后宫之中,需要这样的人。”
百善心中了然。
嬴政考虑的,不仅是眼前,更是将来,是继承人的教养。
芈华的出身,注定了她在朝中没有强大外戚,这或许是缺点,但在嬴政看来,也可能是优点——少了掣肘。
而她的心性,似乎符合嬴政对“未来皇子之母”的期待。
“陛下思虑长远。”百善道。
“不远不行。”
嬴政望向天际流云,
“这江山太大,朕一人,扛不起百年。需要能扛事的子孙,也需要能稳住朝堂后宫的人。”
“百善,朕有时觉得,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尤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如此庞大的天下。”
这是嬴政极少流露的、近乎感慨的情绪。
百善沉默了一下,道:
“一步步来。北疆、西陲、岭南、东海……何处不是难关?何处不是一步步踏出来的?治理天下,亦同此理。”
“有陛下掌舵,有良臣用命,有严法可依,有时间沉淀,总会好的。”
嬴政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比朕还有信心。”
“因为......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百善语气笃定,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陛下,正是天下最有心、也最有力之人。”
嬴政大笑,笑声在秋日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几只寒鸦。
“好!有你这句话,朕便觉得,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他拍拍百善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吧,回咸阳。还有很多事要做。芈华入宫之事,交由宗正府和少府操办。你,”
他看着百善,
“回咸阳后,好生休整。北疆都护府的人选,朕已有考量,届时与你商议。西边羌氏..... 或许明年,又要劳你远征。”
“臣,随时听候调遣。”百善拱手。
两人走出宫苑,翻身上马。
嬴政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太后院落的方向,眼神深邃。
百善亦随之望去。
高墙深院,锁着旧日的荣光与算计,也锁着一位老人最后的时光与牵挂。
芈华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很快会平息,或许,会引向不可知的方向。
但无论如何,这是嬴政的选择。
“驾!”
马蹄声起,两人并骑,向着行宫外驰去。
身后,是渐沉的暮色,与即将迎来新主人的、沉默的楚地宫阙。
......
秋深,霜降。
皇帝巡游车队离开郢都,沿旧楚驰道向北,经陈郡、颍川,向旧韩、旧魏之地缓行。
百善的白虎随行,起初引起沿途骚动,但秦军严令之下,百姓渐从恐惧转为敬畏,远远伏拜,口称“神兽护驾”。
而北返咸阳的车队,也比来时更加庞大肃穆。
博浪沙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潜在的异动者,沿途郡县官吏跪迎时,头颅低垂得几乎触地,空气中弥漫着敬畏与谨慎。
嬴政似乎并不急于赶路,巡游车队放慢了速度,更深入地穿行于旧韩、魏、齐等故地。
名义上是宣示威仪、安抚地方,实则在嬴政与百善眼中,这是一次近距离“望闻问切”帝国新肌体的机会。
百善卸下了北疆的战甲,换上了象征王爵的常服,但白虎依旧随行在侧,成为车队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畏惧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