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仅仅是冲锋陷阵的统帅,更多时候,他陪同在嬴政的金银车旁,或并骑行于队首,观察着这片刚刚真正“消化”不久的土地。
旧齐故地,临淄之郊。
齐地富庶,商业传统浓厚,临淄虽不复往日“挥汗成雨”的极度繁华,但市井气息仍浓。
嬴政的车队并未大肆入城,而是在郊外营地召见了当地几位顺从的旧齐大商。
事后,嬴政对百善道:“齐人重利,善经营。现在朝堂支撑经商。这些豪商,财富惊人,影响力也不小,未来恐成患。”
百善沉默片刻,开口道
“政哥目前鼓励经商的好处你也看到了,所以与其抑制,不如‘疏导’与‘利用’。可设立‘专营司’,但并非完全官营,而是采用‘特许’制度。”
“选择背景清白、拥护朝廷的商贾,授予其在特定区域销售一些货物的特许权,朝廷抽取税收,并严格监管价格、质量。”
“同时,允许乃至鼓励他们雇佣当地民众从事运输、仓储等业。”
“这样一来,”百善分析道,
“朝廷控制了关键物资和巨额税收;商贾有利可图,且身家性命与朝廷政策捆绑,自然成为稳定因素;民众有了生计,减少了依附旧贵族或沦为流民的可能。”
“齐地的财富和商业网络,便能从帝国的潜在威胁,转变为财源和治理工具。”
嬴政豁然开朗,大笑道:
“好一个‘特许专营’!化私利为公器,变阻力为助力。”
“此事……可先在东海岸盐场和齐地部分铁冶试行。百善,你脑子里的货,果然不止打仗。”
百善笑了笑:“打下来的地盘,总要让人愿意留下来过日子,朝廷也得收得上税,才算是真的占了。”
巡游途中,并非总是严肃的国策讨论。
两人也会像多年前在咸阳时那样,于驻营地篝火旁对坐,饮些当地淡酒,说些闲话。
一次夜谈,嬴政忽然问:“你似乎对治理内地,兴趣不如开疆?”
百善坦言:
“是有些不同。开疆是破旧立新,如白纸作画,规矩由我定,阻力虽大,但干脆。”
“治理内地,尤其是这些新附之地,如同修缮一栋住满了人、梁柱各有心思的老宅,需和风细雨,需迂回妥协,耗时费力。我性子急,更喜欢前者。”
嬴政举杯:“那可惜了,大秦需要你的戟,也需要你的鬼点子。”
......
三个月的光阴,在车轮与马蹄声中流转。
百善的“计策”往往信手拈来,却总能切中要害,兼具现实可行性与长远眼光。
从官学导引、水利安民到经济管控,他提出的更多是框架和思路,具体的实施细则,则留给随行的李斯等文官去填充完善。
嬴政则是最高明的裁定者,迅速判断其价值,并决定推行与否、如何推行。
在这段相对平缓的旅途中,百善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新生帝国脉搏的强劲与杂乱。
统一的文字、度量衡、驰道网络如同刚刚接续的筋骨,而各地迥异的文化、经济、民情则是需要漫长时光去调和的血肉。
他偶尔会想起北疆的苍茫,西陲的未知,心中那团开拓的火焰从未熄灭,但他也明白,巩固后方,让帝国内部真正凝聚,是向外伸展拳脚的前提。
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凋零时,咸阳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