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大营已变样。
木栅换土墙,营房成排,马厩扩增,中央夯土台可瞭望四方。
营外北坡,新垦田垄露出黑土,试种耐寒粟种刚冒青芽。
西边互市,毡帐连片,胡汉混杂,以物易物,秦钱亦渐流通。
百善立在土台上,北望草原。
风吹黑袍下摆,猎猎作响。
白虎卧于台边,眯眼打盹。
脚步声从梯道传来,章邯登台,递过一份新到的文书。
“咸阳令。”章邯道。
百善拆开火漆,抽出帛书。目光扫过文字,表情无变。
他将帛书递给章邯。
章邯接过,低声念出关键:
“……咸阳及三辅虎贲军,即日起打散编入北疆、陇西、辽东各边军大营。原驻防边军,抽调部分回咸阳轮替……”
他抬头:“陛下这是……”
“这是最后的饵了。”百善望向南方,“他们再不上钩,继续下去就对我们不利了。”
他转身下台:“行了,钓不到得到鱼就看这一波了,记住我之前交代你的事。”
“诺”
……
旧楚地,郢都故城。
虽已改称南郡江陵县,但城墙街巷,仍有旧时格局。
城西一处大宅,门匾题“屈府”,实为旧楚屈氏一族残余势力秘密聚点。
深夜,宅内密室。
油灯昏黄,映照十余人面孔。有老有少,服饰各异,但眉眼间皆藏郁气。
上首三人:屈良,五十余岁,瘦削,指节突出;景勃,四十许,阔面短须;昭午,最年轻,三十五六,面白,眼带血丝。
“消息确凿。”
屈良开口,声音沙哑,
“咸阳虎贲,被打散调离。嬴政巡游车队,已过旧齐,正往旧楚而来。护卫兵力,不过万五,其中还有半数是从北疆轮替回来的边军,人生地不熟。”
密室静了静。
“百善呢?”下首一名旧韩贵族后裔韩平问。
“还在狼居胥山。”
景勃接话,语带讥诮,
“公然抗旨,拥兵自重。嬴政连下三道诏令,他竟以‘漠南未稳’为由,拒不回朝。朝廷邸报虽未明言,但咸阳已有风声,说武承王尾大不掉。”
“这是机会。”
昭午握拳,指节发白,
“嬴政与百善,已生间隙。嬴政调离虎贲,是为防内变;巡游旧地,是为震慑我等。但他错了——他把利刃调开,却把脖子送到旧仇面前。”
“杀嬴政?”另一名旧魏宗室魏虔倒抽冷气,“他身边仍有万余精锐,且有火炮……”
“火炮需架设,需时机。”景勃打断,“巡游途中,车队绵长,地形多变。不是每处都能让火炮施展。”
“可我们在哪里凑得出足够人手?”韩平摇头,“各地暗中联络,能聚起三五千死士已是不易。万余秦军,甲械精良,我们……”
“三五千?”景勃霍然站起,“韩平,你真当在座诸位,这些年是吃闲饭的?”
他一步踏到韩平案前,俯身,压低声音却字字砸地:
“你韩氏在颍川旧地,藏匿的私兵、训练的徒附,不下八千。魏虔,你魏氏在大梁故城,以盐商护队为名,养了多少亡命?还有赵氏、燕氏、齐氏……在座各位,谁手里没点家底?”
他直起身,环视密室:
“平日各自蛰伏,畏秦如虎。现在嬴政与百善内讧,秦军调动混乱,皇帝身边护卫薄弱——这是天赐之机!”
“再不联手,等嬴政缓过气,或者百善真的稳住漠南回师中原,你我还有翻身之日吗?!”
密室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
屈良缓缓开口:
“景勃话糙,理不糙。秦灭六国,不过十余年。各地遗民,思故国者众。暗中积蓄力量者,绝非少数。只是缺乏一个领头之人,一个合适之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时机到了。领头之人……”他顿了顿,“我屈、景、昭三家,愿为先导。”
昭午接口:
“我等在旧楚地,可聚两万之众。器械虽不及秦军,但弓弩刀剑不缺。且熟悉山川地形,可择险设伏。”
魏虔犹豫:“就算各家都能出人,可调度配合……”
“简单。”景勃走回座位,
“各出精锐,统一号令。伏击地点,选在巡游车队必经之路。一击即中,不管代价。”
“杀了嬴政,天下必乱。百善在北,鞭长莫及。咸阳无主,六国故地可同时起事。”
“然后呢?”韩平问,“谁为盟主?事成之后,如何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