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齐王建面前,他没有立刻接盘,而是伸出双手,托住齐王建的手臂。
“齐王请起。”
齐王建抬头。那张曾经圆润的脸如今颧骨凸出,眼窝深陷。
他借力站起,膝盖在深衣下微微发抖,木盘中的印玺轻响。
“败军之君,不敢当将军此礼。”
“王翦奉秦王命。”
王翦声音平直,
“秦王有言:齐王若能保民归秦,当以上宾待之。”
他接过木盘,转交给身后亲兵。动作干脆,没有多余停留。
“城中情况如何?”
“四门已开,守军卸甲。”齐王建说,“粮仓、武库、府库钥匙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递出。王翦接过,转交副将。
“查验四库,接管城防。士卒归营,不得扰民。”
“诺!”
副将领命而去。秦军开始分队列入城,脚步整齐,甲胄碰撞声如同金属的潮水。
王翦看向齐王建:“齐王可还有事?”
齐王建沉默片刻,开口:“寡人……我想最后祭拜一次宗庙。”
王翦点头:“可。”
“将军可愿同往?”
“请。”
两人并肩而行。王翦的侍卫要跟,王翦摇头。
只带四名亲兵,跟在十步外。
齐王宫的建筑布局与咸阳不同。
廊柱更细,漆色以红黄为主,檐角翘起如飞鸟。
只是此时宫道空旷,侍卫宫女早已散去,只剩落叶在风中打旋。
宗庙在宫城东侧。
一座独立院落,青砖灰瓦,比正殿朴素许多。
庙门开启时,有灰尘落下。
殿内光线昏暗。
数十座牌位排列在阶梯式木架上,从姜尚开始,依序而下。
齐王建走到香案前,取三炷香。亲兵递上火折,他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
他跪在蒲团上,行三拜九叩礼。
动作慢,每个停顿都像在测量时间的重量。
礼毕,齐王建起身。
他没有立刻出来,而是走到牌位架前,伸手拂过最下层一座新刻的牌位——那是他自己的位置,名号已刻,只差卒年未填。
“将军。”他转身,“可否问几句话?”
“请说。”
“秦一统天下后,会如何治齐地?”
王翦走进殿内,停在齐王建身侧三步:
“设齐郡。郡守由咸阳任命。量衡、文字、律法,皆同秦制。”
“齐人习俗呢?祭海之礼,鱼盐之俗,可能保留?”
“秦王有令:不废民间习俗,但须遵秦律。”
齐王建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牌位的边缘:“那……天下从此就太平了?”
“六国归一,再无战乱。”
“再无战乱。”齐王建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将军,你信吗?”
王翦沉默,片刻之后接着道,
“但在此之后华夏必凝一”
齐王看着王翦的态度点了点头,随后看向最上方的牌位
“太公望封齐时,海边只有渔村三百。”
“八百年,三十一代。齐桓公称霸,管仲治世,晏婴使楚,孙武著书……到头来,最后一位齐王,是开城投降的。”
他转回头,看着王翦:
“史书会怎么写我?‘庸主’?‘懦夫’?”
“史书由后人写。”王翦说,“但今日开城,临淄免遭战火,数十万百姓免于战乱。此乃实事。”
齐王建注视他良久,缓缓点头:“多谢将军此言。”
他走出殿门,站在檐下。
秋阳正烈,照得庭院一片白亮。
“还有一事相求。”
“讲。”
“借将军佩剑一用。”
空气凝滞。
四名亲兵的手瞬间按上刀柄。
王翦抬手制止。
他看着齐王建。
对方的神情平静,眼中没有乞求,也没有决绝,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齐王可知,秦王可许你咸阳宅邸、千户食邑?”
“知。”
“那为何?”
“八百年齐国,不能没有结局。开城是为活民,自决是为全节。两者,都该做。”
王翦沉默。
风吹过庭院,古柏枝叶沙响。一片枯叶旋转落下,停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
王翦解下腰间佩剑。
剑长三尺,鞘黑,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