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名将领跪坐在席上。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将,有正值壮年的中坚,也有刚接过父辈兵权的年轻贵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上的负刍。
“诸位。”负刍开口,“秦军将至,最迟后日便会兵临城下。朕今日召诸位来,只问一件事——”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谁愿与朕同守郢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拳头,有人喉结滚动。
终于,一个声音响起。
“臣愿!”
众人看去,是西门守将斗廉。
斗氏是楚国老牌贵族,世代掌兵,但在昭、景、屈三家崛起后已日渐式微。
斗廉今年四十五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那是二十年前与越人作战时留下的。
“臣全家二十七口,皆在郢都。”斗廉的声音粗粝如砂石,“臣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臣只知道,楚人守楚城,天经地义。”
第二个声音响起:“臣也愿!”
是北门守将成嘉。成氏与斗氏境遇相似。
第三个、第四个……陆陆续续,有十九名将领站了起来。剩下十八人仍跪坐着,头垂得更低。
负刍看着那十八人,点了点头:“你们也可以走。今夜南门开放,带上你们的家眷,走吧。”
没有人动。
“朕不会怪你们。”负刍继续说,“走吧,活下去。楚国的种子,能多留一颗是一颗。”
一个年轻将领突然痛哭出声,以头抢地:“臣……臣有老母在堂……”
“那就带着你母亲走。”负刍说,“现在就走。”
年轻将领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踉跄着跑出大殿。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十八人全部离开了。
大殿里只剩下负刍和十九名将领。
“好了。”负刍站起身,“现在留下来的,都是准备死在这里的。朕也不瞒你们——郢都守不住。
但朕要守,不是守给秦人看,是守给后世看。
一千年后,要有人记得,楚国最后一位王,是站在城头上战死的,不是跪着投降的。”
他走下王座,来到将领们面前。
“斗廉。”
“臣在!”
“你守西门。”
“诺!”
“成嘉。”
“臣在!”
“你守北门。”
“诺!”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领命。最后,负刍看向侍卫长:
“你守东门。朕亲自守南门。”
“大王不可!”斗廉急道,“南门必是秦军主攻方向,太危险!”
“正因是主攻方向,朕才要去。”负刍说,“楚国的王旗,要插在最险的地方。”
他走到大殿中央,拔出腰间佩剑。
“诸君,”负刍举剑,“让我们打完这最后一仗。”
十九柄剑同时出鞘,剑尖向上。
“愿随大王死战!”
......
第三日,辰时。
秦军的黑色旗帜出现在郢都城北的丘陵线上。
最先出现的是斥候骑兵,三骑一组,在丘陵间快速移动,侦查城防布置。
接着是步兵方阵,黑色的甲胄在秋日阳光下连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海洋,脚步声沉闷如雷,卷起的尘土在半空形成黄褐色的云。
然后才是那支让楚国将领们夜不能寐的部队——精虎卫。
三千人,清一色的玄铁重甲,恶鬼面甲遮住面容,只有眼睛部位留出细长的视孔。
他们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因为铠甲的结合处都垫着软革,沉重的脚步落在土地上,只留下深深的脚印。
每人肩扛一柄陌刀,刀长七尺,刃宽五寸,刀柄包裹防滑的麻绳。
在这支沉默军队的中央,是一架一虎,八马拉动的战车。
车上站着一个人,玄甲,铁面,腰悬长剑。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散。
武承君百善。
战车在距城一里处停下。
百善举起右手,整个大军随之静止。
二三十万万人,从极动到极静,只用了三次呼吸的时间。
城头上,斗廉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他的手心在出汗,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身边,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滚木礌石堆在垛口后,煮沸的金汁在铁锅里冒着泡。
百善的战车继续向前,直到距城三百步——这是楚国弓弩的最大射程边缘。
他停下,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