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逝泉
这一次,声音更轻,更像梦呓。

    他说起他小时候,在济南城外的田野里撒欢,说起他的父母,也是普通的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记忆的碎片混乱地交织,时光在他低弱的叙述中飞速倒流,又迅速坍缩。

    最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嘴唇轻微地嚅动。

    “……水……甜……”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望着小河,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不舍、愧疚、担忧、还有一丝终于可以解脱的疲惫。

    他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了指桌子。

    小河流着泪,摸索着,从桌子上拿过一个布包。

    里面是爷爷那套视若生命的理发工具,被摩挲得温润光亮,还有一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锁片——那是原主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泉沁’……守住了……”

    爷爷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具上,又缓缓移向小河,充满了无尽的嘱托。

    小河紧紧攥着那沉甸甸的布包,重重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爷爷似乎安心了,最后一丝力气耗尽。

    他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最后,如同燃尽的灯烛,悄然熄灭。

    那拉风箱般折磨了他许久的呼吸声,停了。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市声,还在提醒着这个世界仍在运转。

    小河僵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爷爷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巨大的空白吞噬了她。

    她失去了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穿越而来时的那种孤寂和惶恐,百倍千倍地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世界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她望着爷爷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仿佛又看到了病床上奶奶合眼的那一刻。

    命运何其残忍,让她在两个时代,经历两次一模一样的、刻骨铭心的失去。

    夜,深了。

    煤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

    清冷的月光透过气窗,照在爷爷平静的脸上,也照在小河雕塑般的身影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守着这间骤然变得无比空旷和死寂的“泉沁理发室”。

    从此以后,风雨再大,也只能她一个人扛了。

    泉水的源头,似乎在这一夜,彻底干涸了。

    只剩下她这条被迫坚强、独自流向未知命运的小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