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说话,只余压抑的呼吸。
裴玄素看向冯泰,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冯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众人动作随之停住。他环视一张张在昏暗中绷紧的脸,低声道:“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我等若对这事不管不顾,后面还不知道要填进多少人命。”
“不错。”海县尉接话,声音有些发干,却稳住了,“虽然此刻我这心快跳出来,可一想到家中父母妻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管他前方是刀山火海,咱也得闯一闯。”
“闯!”杨老七从齿缝里挤出一声,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陈良栋重重点头,手按在刀柄上。
张言没说话,只将背上的盾牌调整了一下位置,动作干脆。
那沉默像一层薄冰,被这几句话敲出裂纹。众人眼中的惊恐未散,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起来——先是零星火苗,随即连成一片。有人深深吸气,有人挺直了背脊,昏暗里,一双双眼睛亮得骇人,那里面晃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冯泰不再多言,只一挥手。众人鱼贯起身,跟着他离开洞窟,潜入那条隐在假象后面的小径。脚步声被压到极轻,像夜兽踏过苔藓。
前方,玄阳子与乔都尉的身影在灌木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如两尊等待了许久的石像。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玄阳子见众人已聚齐,便抬手将人分成三队。他带着裴玄素、海县尉等八人在前,乔都尉带十人居中,冯泰领着剩余人走在队尾。士兵们无声地将弩箭搭上弦,身躯低伏,借着岩壁与夜色的掩护,向着那洞窟方向缓缓推进。
越靠近,瀑布的轰鸣便越震耳,水汽扑面而来,像一层潮湿的纱蒙在脸上。那巨大的声响恰好掩盖了众人压抑的呼吸与衣裳摩擦的细响和脚下的轻微声音。
裴玄素心中暗忖:洞窟里的人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极度自信,要么是笃定无人敢来此处,竟选在这瀑布旁扎营。水声虽解决了水源,却也成了听觉的屏障——这究竟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思忖间,众人已悄然贴近洞窟外缘。方才靠近边缘处的一堆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圈被水汽浸黑的石头。
裴玄素盯着石壁下那堆灰烬,内里似乎还有微弱的火炭在挣扎,风吹过时,炭心隐约一亮,像垂死者最后一口呼吸,随即又暗淡下去,归于沉寂。灰烬厚积,再无木柴可引,那点残火终究敌不过潮湿与遗忘。
洞口附近散落着几块硕大的山石,恰成为众人潜行时最好的遮挡。裴玄素贴在石后,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自己耳中放大。好在瀑布轰然不绝,将这不安的震动尽数吞没。
再向前探,地形豁然开阔——瀑布之下是一汪深潭,水色幽黑,映着模糊的夜色。潭前已无路可走,只余湿滑的岩石与翻涌的水雾。众人隐在石后,裴玄素微微探首,向洞窟内望去。
洞窟深处,七八处火架凌乱分布,火光跳跃,照亮了几间粗糙木屋的轮廓。木屋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人影偶尔晃动,拖长、扭曲,又缩短,如皮影戏中不安的鬼魅。瀑布的巨响统治了一切,将人声、步声、乃至这片秘地中可能存在的所有秘密,都卷入自己永不止歇的咆哮中。
洞窟内外,只隔着一道声音的墙。墙这边,是紧绷的呼吸与出鞘的杀意;墙那边,寂静在喧哗中生长,仿佛某种蛰伏的兽,在光影交错间等待。
众人向前挪移,来到那看似台阶的地方。裴玄素这才发觉,这里哪里是什么台阶,只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在洞窟与地面之间,形成一个粗糙的斜面而已。且这堆石头边缘粗砺,垒得虽乱却勉强可攀,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后来有人故意堆出这条“路”。
众人手脚并用,小心翼翼爬上洞窟边缘,随即贴着岩壁向左侧阴影中行进。裴玄素紧跟在海县尉身后,不远处便是洞窟中最大的一处房屋,门口火架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光将四周映得明暗跳动。
根据白天记下的地形,再往前便是一片乱石堆,正是乔都尉一队人预定的藏身之处。
计划早已分明:乔都尉带人埋伏于乱石堆后,冯泰领另一队藏于房屋的右侧,兼顾下洞窟的退路;陈良栋则随玄阳子等人潜至最左侧的房屋附近,待玄阳子三人进入左边洞窟,他们便在外围策应。
此刻众人身躯压得极低,几乎紧贴地面爬行。忽然,不知是谁踩中了一截枯木——“啪”一声脆响,在瀑布的轰鸣中仍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射向房屋,手中弩箭攥得死紧。
幸好,瀑布声如厚重的帷幕,将那一声脆响吞没。屋内毫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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