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虫母都会理所当然地庇护脆弱的伴侣,但似乎只有它失败得这么彻底,即使寸步不离地待在对方身边,敏锐的嗅觉细胞还是尽职尽责地将事实如实告知于它:
——他受伤了,而它甚至不知道原因。
*
克莱斯特觉得自己真的是精神错乱了。他记不起来那个男人——他叔叔的脸,慢慢地,记忆中对方的脸就被莫名其妙地替换成了他自己的。
“我什么时候得的妄想症?”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这种幻觉是出于什么心理?克莱斯特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但他也不可能相信那个男人真的跟他长着同一张脸。
他们又不是双胞胎!年龄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呢。就算同族的眼睛都大差不差,五官也不可能一模一样,更别提那家伙了——克莱斯特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寒。
最恶心的是,他竟然没有丝毫违和感——对于记忆中那张被填补的眼熟到极致的脸,仿佛本来就该是这么回事,一切都那么合情合理。
……怎么可能!克莱斯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别扭,他对那个自称他叔叔的家伙可没什么好印象,如果再见面,他肯定会装作不认识对方。
他在意的只是那个奇怪的不符合取名规范的名字而已,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那个名字……塔伊兹育罗斯……
克莱斯特正沉思着,突然听到耳畔的虫鸣声,微微撇过头,感觉到有熟悉的形状落在肩膀上,果不其然是小虫子在叫。
他原本想说“怎么了?”,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却是方才在心中萦绕的那个名字。
“塔伊兹育罗斯?”他没想到自己能说得这么舒畅,好像这个生僻且拗口的词汇已经无数次从他的口中吐出。
话一出口,他的大脑就一片空白,眼前的片段如排山倒海般呼啸着闪过,一种急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冲动席卷而来,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抓住那些冥冥之中感觉非常重要的片段,那些零散的片段就像摔到地上的镜子一样飞快地粉碎了。
他只记得在某一画面中,“自己”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不知名地方,无法转动视角,只能看着“自己”抬起头,望向远方被血色浸染成黑红色的天空,聒噪的高分贝高频率的虫鸣声好似报丧,让人油然而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过了一会儿,他才发觉自己站在一片阴影中,感觉阴暗是因为头顶有什么东西已完全遮挡住了天际,还有不明的液体和粘液滴滴答答、淅淅沥沥地洒下,断断续续的,仿佛一只被破坏的器皿,仍然在执著地坚持它的职责。
除此之外,还有零零碎碎的肉块落下来,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他抹了把脸,感觉手上都湿漉漉的,眼睛也泛起一阵无法忽略的热意和刺痛,他知道自己没有戴护目镜。
“……塔伊?”他听到自己说出了一个未曾听说的名字,对着那一堆分辨不出原本是何模样的烂肉和碎壳,还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摸,却只触及满手的黏腻和扎人。
威严且无可抵挡的轰鸣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而他也像是被一柄巨锤猛然砸醒似的,如梦初醒般说道:“克里……珀……”
他隐约察觉到了有什么在逝去,有什么在归来,尽管这绝非他所想要的,但是他能做到的似乎也只有怔怔地仰起脸,注视着那一位星神的陨落。
随着一声声恐怖到极致的锤击声,无形的能量波传递开来,轻而易举地消灭所至之处的任何生命,哪怕是杂草,都在这样巨大的冲击中难以幸存,肉眼所见的虫型繁育令使还在负隅顽抗,铺天盖地的虫群却被本能支配着想要四散而逃。
然而首脑下达的绝对命令让它们毫无犹豫地如同簇拥的王师般拱卫起来,很快克莱斯特就发现周围的虫子出奇团结地聚集了起来。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不管是黄蝶、飞蛾,还是爬行着的大或小的虫类,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嘈杂得让人无法思考。
自从繁育的星神无可匹敌地成为虫族中的最高统治者之后,人们所能见到的大部分虫子都开始用嘶声交流,当然,它们捕猎的时候往往是无声无息的,人们只能通过骤然变黑的天色判断虫群是否到来,再决定是否躲进地下室避难。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那种尖锐的鸣叫就在不知不觉间止息了,空气陷入一种令人感到恐惧的寂静,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是头顶落下的阴影仍然没有动摇,一直在原地未曾动弹,也没有尝试攻击那不住发起锤击的克里珀,仿佛有什么丢不下的牵挂似的,不敢离开哪怕一秒钟,因此无比执着地守在原地。
他能够触碰到对方的部分肢体,尤其是蜘蛛似的多足下肢,因此发觉了一个绝望的事实:祂在颤抖,祂在害怕,但祂绝对不能走。
不可计数的新生虫族从繁育星神的躯体当中分离出来,这种虫子纷飞的场面与其说是一种自我的分裂,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