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血洒金陵道
救声,定睛一看那刚被拖出的,衣衫凌乱,鬓发蓬散的年轻女子真是闽小梅本人。

    她心头大惊,不及多想借着黑暗掩护,弯腰摸过去救人。

    这伙清军是偷偷离队,四处搜刮打劫的散兵,人数不多。

    周瑛屏住呼吸,瞅准一个背对她搬箱子的清军,猝然前扑扬起斧头劈下去,正中对方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地上。

    这是她首次杀人,斧头砍进骨肉的感觉很钝,像劈进湿木头,登时卡住了。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有点烫,接着铁锈味直冲鼻腔,喉头随之一紧。

    周瑛愣了一瞬,世界忽然远了,剧烈心跳声鼓动耳膜。

    不能停。

    她扔掉斧头,夺下尸体腰间的佩刀,刀身沉重,却给了她更多底气。

    一声惨叫冷不防击穿她的定力。

    适才两个清军抢光了闽小梅身上的首饰,瞅见她戴在右腕的金镯子,立马去抢。

    闽小梅哭喊着死死护住镯子。清军不耐烦,一人拽住她的手腕,另一人麻利挥刀,将她的右小臂生生斩断。

    血如泉崩,闽小梅疼得晕死过去。

    “畜生!”

    周瑛目眦欲裂,凭一股血勇提刀冲上去。那几个清兵很强悍,却敌不过她家学渊源,技法超群,短短数息便尽数去地府销账了。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血污,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闽小梅身边,撕下一旁遇害妇女的裙子,为伤者包扎止血。

    “小梅,撑住!”

    她急切呼喊,不敢原地逗留,背起昏迷的朋友,将她的断臂揣在怀中,钻进最近的密林。

    她披荆斩棘狂奔,衣衫破碎,汗出如雨,思绪混乱,只知道逃!逃!逃!

    不知疲惫地翻过一座山头,耳旁微弱的呻、吟将她唤醒,急忙找了个较为平坦的地方放下闽小梅。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闽小梅的脸,只摸得到她微弱的脉搏,感受到她急促的气息和冰冷的身体,她的衣服湿润粘手,不用看,全是血。

    “小梅、小梅!”

    她压低嗓门呼喊,快急疯了。

    “是…… 瑛娘吗?”

    闽小梅声若蚊吟,吐字艰难。

    周瑛攥紧她的手,急道:“是,是我!小梅,你不是和家人去广州了吗?怎会在这里?”

    闽小梅喉间溢出一声哀泣:“那日我们刚到仪真便遇上水匪,父母兄嫂都死了,几个老家人护着我和两个侄子逃回来,指望这座别业能避难,结果……”

    她剧痛难忍,抓住周瑛的手,无意中掐破她的皮肤,“瑛娘,我不中用了……求你,了结我吧,我实在受不住了……”

    周瑛哪里办得到?哭劝她振作,却很清楚以她的伤势,医药完备尚难活命,当此境地只能活活疼死。

    “求你了,瑛娘,就当可怜我……”

    闽小梅哀哀哭求,银牙破唇,俨然酷刑加身。

    周瑛心胆俱裂,颤抖着提起长刀,刀尖朝下对准她的心窝,只觉刀身重逾千斤,手不停抖,抽噎着难以行动。

    再看闽小梅微微点头含笑,分明是催促感激之意。

    她闭上眼,嚼齿穿龈,双手猛地一沉,一切归于沉寂。

    她呆坐多时方缓过气来,无力安葬闽小梅,又怕清军匪类辱尸,便背起遗体找到一处水塘。

    夜塘阒然,竹树环合,水色深碧,不映寸光,远近虫蛙喧声暗哑,愈显寂寥。

    她费力找来几块大石塞进闽小梅的衣服,取出断臂想系在她的袖子上,让她能去得完整,由此认出闽小梅右腕上的镯子是那天自己赠给她的纪念物。

    “小梅,是我害了你……”

    周瑛痛断肝肠,一恸欲绝,心想闽小梅才十七岁,才貌双全,重情重义,竟会遭此横祸。

    她想放声痛哭,又恐惊动恶人,捂住嘴蜷缩在地,泪雨滂沱。

    许久终于寻回一些冷静,她将遗体轻轻推入水中。

    闽小梅的衣裙在水面上荡漾开,宛若硕大的水芙蓉绽放着沉没。

    一朵人间富贵花,偏偏生于末世,在最娇艳欲滴时红消香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