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血洒金陵道
排挤忠良。前有温体仁、周延儒,近有马士英、阮大铖。君臣耽于享乐,用苛捐重赋盘剥百姓,军队里营务废弛,贪污成风。朝堂无抗敌之策,官员或贪腐自肥,或观望投降,这末世乱局已定了!王道不张,纲纪败坏,活该让满人得天下!”

    她见过朝堂党争的残酷,见过军队的腐朽无能,更知道民间疾苦的惨烈,早在这乱世中看透王朝更迭的本质,认为三纲五常、华夷之辩都太空泛,只想牢牢抓住生存与亲情。

    骇人听闻的言论吓坏宗保和忠伯,更激怒周世楠,他伸臂举刀,冷月刀那吹毛断发的刃尖直指周瑛咽喉,怒吼震得窗棂发颤。

    “怪不得人都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就是个畜生!”

    周瑛仅存的希望化为齑粉,父亲的情感天枰终究倒向他信奉的忠义,她紧抿唇瓣,泪落沾襟。

    周世楠厉色嘱咐宗保:“周宗保,日后她再敢有这不忠不孝的念头,你就替我杀了她!断不可辱了周家门风!”

    宗保无言痛哭,难以承受这国将沦丧,父姊反目的双重变故。

    忠伯扑跪膝行,流涕哀求:“老爷!瑛娘是急糊涂了!您让她带宗保走,老奴留下服侍您!”

    “都走!”

    周世楠挥刀指向忠伯,“再聒噪,休怪我刀下无情!”

    他赤红的眼眸里只剩殉道者的偏执,忠伯嚎啕,不敢再言。

    周瑛放弃念想,恨恨瞪了父亲片刻,一把抓住宗保的手,生拉硬拽拖走。吩咐忠伯将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到周世楠房里来。

    宗保扒住门框哭喊:“让我再给爹磕几个头!”

    “他都不要我们了!走!”

    周瑛含泪怒骂,没再看周世楠一眼。

    慷慨捐躯易,乱世守家难,那绝情的男人在关键时刻放弃父职,不过是趋易避难的懦夫。

    巳时前,周瑛一行随着逃难人潮挤向城南。城内早已混乱不堪,大街上,车轿、独轮车、行人交错混杂,乱糟糟地往南奔逃。

    官老爷的轿子帘幔紧闭,轿夫们气喘吁吁奔跑。富商的马车装满了财货与家眷,车夫挥舞着鞭子,厉声辱骂挡路的行人。更多百姓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简单的行囊被褥,老人、孩子坐在上面,迷茫畏缩,不知道前路何处是安身之所。偶有骑马的兵丁疾驰而过,马蹄踏碎积水,溅得路边行人满身泥污,引来阵阵怨骂,可谁都顾不上理论,各自抖着滴水的衣衫,加快逃难脚步。

    天空仿佛湿透的脏棉絮,沉沉压在头顶,纷霏细雨淅淅沥沥。

    周瑛踩着泥泞往前走,雨水濡湿鬓发,顺着脸颊流淌,愁思像这雨雾无边无际。

    浮生恰似雨中天,晴光何处觅,心共水云悬。

    清军已攻占句容、丹阳,南下的官道被掐断,逃难的百姓只能出聚宝门,沿江宁的乡间小道迂回南逃。

    马车是坐不成了,人们尽量精简行囊,背着臃肿的包袱,在淤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可就连这条偏僻小道上难民也多到挨山填海。从晌午走到下午只走出十数里,前方依然人头攒动,一望不尽。

    人们担心清军袭击,随处可闻烦躁不安的叫骂声,孩子的哭声更是四面开花,教人没有片刻安宁。

    宗保忽然打个寒颤,用力扯住周瑛的袖子,失魂落魄道:“姐姐不好了!我、我忘记把关二爷带走了!”

    他急泪直出,又害怕又自责,深恐辜负父亲的重托。

    周瑛也觉得这是个大事,那纯金关公像价值不菲,今后谋生计少不得它,果断道:“我回去取,你们先走,过了横溪找地方躲起来,我今晚必定去与你们回合!”

    她不顾家人劝阻折回,走出约两里地,身后骤然间人声鼎沸,无数惊惶的惨叫、哭喊轰

    天震地,夺魂荡魄。

    原来前方山道上窜出一伙土匪,手持棍棒利刃袭击逃难人群,不管老弱妇孺,一律疯狂砍杀抢掠。

    难民们无处可躲,大半人转头往回奔逃。

    这一逆奔在拥挤的小道上招来弥天大祸,向前涌动的人潮猛地撞上回流的人群,踩踏惨剧一发不可收拾,且愈演愈烈。

    周瑛听见附近有人喊:“鞑子杀来啦!”

    这三个字如同凉水泼进热油锅,人们顿失理智,一个劲掉头狂奔,在烂泥里趔趄跑跳,稍有不慎便会被推搡拉拽倒地。

    一旦倒下再无起身之机,后面的人被人潮驱赶着,根本收不住脚,几百几千只沾着泥浆的草鞋、布履、甚至官绅的靴子连续自倒地者身上踏过。血肉之躯,与泥同腐。

    周瑛亲眼看见一名男子被人群挤倒,只喊了半身便被若干支脚淹没,鲜血混着泥浆飞溅。许多人叠罗汉似的摔成一堆,垫底的人挣扎不起,被活活压死、闷死。

    还有人为争夺逃生路径,双手胡乱抓扯,无数人被撕烂耳朵,抓烂面皮,抓瞎眼睛,更多人被撕破衣衫,踩丢鞋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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