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梅雨葬衣冠
字泣血的证词逐一击碎,老者拄着拐杖摇摇欲倒,妇人紧紧搂住身边的孩童,泪水涟涟,更多人彼此依偎着,抖做一团。

    有人猝然惊叫起来:“扬州城破了!鞑子很快就会杀过来了!”

    “南京城快完了!大明朝快完了!”

    “快跑啊!再不跑没命了!”

    ………………

    绝望的叫喊声如同导火索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恐慌。现场瞬间失控,人们丢魂似的八方逃散,有人往家里奔,想回去收拾细软,携老扶幼出逃。有人直接往城门外跑,急着南下避难,四周街巷好似江潮过境,乱成一锅粥。

    周瑛本能地随着人流逃离,脑子一片空白。

    方才拥挤的街道霎时空空荡荡的,唯有那可怜的男子还跪在原地,嘶声悲号。

    周瑛忍不住回头,见他仰着头,嘴巴张大到极限,既像在控诉这残忍的世道,又像是拼尽全身力气,向天公乞求一丝渺茫的生机。

    乌云蔽天,秦淮河边墨浪拍岸,往日两岸绵延的花灯都不见了,只见几处灯火恍如寥落残星零散分布。世界像个半明半暗的

    八卦,远方尚有青光盖地,近处漆黑混沌。

    周瑛在桥畔没头苍蝇似的不停转悠,脑子里反复闪现那满身血污的扬州男子,以及清军铁蹄踏破南京城门的可怕画面,内心像被架在灶上用文火慢炖般恐惧煎熬。

    翘首等待良久,宗保总算领着田文琼来了。

    见到未婚夫,周瑛混乱的心便有了依托,打发弟弟先回家,恳切地对田文琼说:“我有急事同你商量!”

    她太心慌了,没察觉田文琼状态异样,自顾自匆忙交代:“你也听说了吧?鞑子攻占扬州,已兵发南京了。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已经跟爹说了,他也叫我们明日就走,等到了泉州再办婚事。”

    她眼巴巴望着田文琼,没能从他脸上寻到温煦回应,这才看出反常。

    “你怎么了?”

    她如坠冰河,感到一阵战栗的凉意。

    田文琼缓缓抬眼,满眼陌生的沉痛与愧疚,犹如刀尖对准她的心脏。

    “对不起,瑛娘,我不能跟你们走了。”

    周瑛五雷轰顶,半晌方茫然发问:“为什么?”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遥远缥缈,意识快与黑暗化在一处了。

    “昨日我爹收到消息,鞑子于本月初八进攻镇江,我的二叔三叔率军在江边阻击敌军,最终全军覆没,双双殉国了。”

    田文琼语出痛肠,泪如雨下。

    周瑛料想这噩耗来临时,田家人定如遭受了灭顶之灾,她满心惊疑:“我听闻镇江总兵郑鸿逵麾下有数百艘战船,兵力远胜鞑子,难道没有驰援他们?”

    田文琼泣不成声:“郑鸿逵那厮平日沉迷享乐,军纪涣散,开战后郑氏水师一触而溃,郑鸿逵当即率部弃了镇江逃往福建了。”

    他愤恨渐起,咬牙切齿怨憎:“这都是马士英那奸佞害的!他蛊惑圣听,猜忌忠良,徐州失守后他下令禁止所有船只渡江,纵容郑鸿逵炮轰刚上船的友军,逼反李成栋、胡茂桢、郭虎等人。如今明知鞑子已接连攻陷镇江、丹阳、句容,南京早已门户大开,却还封锁消息、欺瞒朝野!此贼不除,天理难容!我死前定要取他项上人头,为天下人除害!”

    “死” 字入耳,周瑛骇然失色:“你要去死?”

    田文琼慌忙垂下眼,避开她惊惶的目光,片刻后鼓起勇气抬头,表情满含决绝与痛心:“瑛娘,我五个堂兄弟都随叔叔们战死了,我是家中长子,若贪生苟活岂不辱没我爹一世英名?已决意随他死守孝陵,他日捐躯尽忠,马革裹尸,方不愧叔叔兄弟们在天之灵。明日我两位姨娘将带弟弟们前往泉州,我已另备车马,你带上周叔宗保,同他们一道上路。”

    他语速极快,生怕稍有停顿便会被她眼中的绝望击溃,更怕自己会动摇以死明志的决心。

    周瑛在恍惚惊惧中翻滚,转瞬间五内俱伤,怒火迸发,失声詈吼:“田文琼你怎么这么糊涂!大明落到如今这地步,是昏君和奸臣造成的,这祸事凭什么让我们来扛?你叔叔兄弟们都不在了,田伯父也决意与孝陵同存亡,田家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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