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楠自悔失态,迟疑片刻接住了。
“菜都凉了,大家快吃。”
她夹起一块酱肉放到田子兴碗里,再给弟弟一块,接着又一块夹给父亲。
“爹,吃菜。”
周世楠含糊应了,风波便算过去了。
田子兴知他心意已决,只得放弃劝说,举杯邀酒,声言不醉不归。
士大夫饮宴喜欢猜枚行令,武家会的花样不多,酒过三巡,田子兴带头唱戏助兴,问宗保想听哪出。
宗保不假思索道:“《精忠记》!”
他受长辈言传身教,对古代的忠臣良将推崇备至,最仰慕抗金大英雄岳飞。时下流行的昆曲《精忠记》他看了无数遍,还给戏作者冯梦龙写过信。
田子兴起身,气沉丹田,慷慨而歌,唱起《精忠记岳侯涅背》里的“南吕引·金莲子”。
“泼天云雾,密匝的围断英雄生路。国难显忠臣,免不得后文先武。自信素晓韬钤……”
声若洪钟绕梁,“泼天云雾” 四字铿锵有力,似要咬碎眼前漫天阴霾。
“直前无惧” 一句甩腔高亢,洋溢着沙场上淬炼的悍勇。
然唱至 “尽扫胡尘”,声线忽添沉郁,如裂钹般暗哑颤栗,似有血气萦回。
末句 “苍天佑,佑我尽扫胡尘,把金瓯重补。”
反复吟哦,尾音绵长,既似孤雁哀鸣,又透出磐石般的执念。
满座皆寂,周瑛心下凄恻,仿佛听到了遥远关外的风啸。再看田子兴和周世楠的双眼都亮晶晶的,是光影亦或泪光?
入夜,她理罢家事,到院子里通风凉爽处点上油灯缝衣服,这件直裰只剩下摆没缉边了,今晚赶工,明早弟弟就能穿上,补偿他没吃到鲥鱼的遗憾。
周世楠摇着轮椅经过,见了说:“太晚了,明天做吧。”
周瑛手没停,埋头回道:“如今家里人少,不用省灯油钱了。”
周世楠不悦:“我不是省钱,灯下缝衣伤眼睛,别像你娘那样上点年纪就成睁眼瞎。”
周瑛转头看着他笑:“兴许我还活不到娘那个岁数呢。”
“胡说!”
周世楠调转方向,挪到她跟前,女儿最近越来越放肆,他得好好教训一番。
“做子女的怎么能当着父亲说这种话?太不孝了!”
周瑛换上落寞表情,嗫嚅:“女儿也想活久点,侍奉您终老……”
周世楠警觉又差点被她绕进去了,冷哼着调头。
周瑛急忙叫住他,语气尽量委婉,字斟句酌道:“爹,我们家的族谱还没修完呢,那么多祖宗牌位好些我都认不清是谁。”
“…………”
“还有江浦老家的祖坟,我只去过两次,早记不清方位,宗保就更糊涂了。您要是不在了,往后谁带我们去祭祖?”
女儿近乎哀求的提醒犹如连绵暴雨冲击着周世楠的心田,激起一滩滩泥泞。他嘴角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迅速转动轮椅回去睡房,不理会周瑛连声的呼唤。
他残疾后家里的门槛上都安装了木板定制的斜坡,方便轮椅进出。此时慌乱,轮子卡在木板接缝处,迟迟不能动弹。
周瑛看在眼里,赌气不管,父亲装聋子,她便装瞎子。
周世楠心知女儿在报复,也不寻求帮助,急躁地依靠蛮力冲撞,很快挣得满头大汗。
轮椅和木板受气包似的咯吱咯咯吱喊冤,周瑛听见父亲狼狈愤恨地喘气叫骂,眼眶和心脏都火辣辣的疼,更感觉在被一把钝刀子无情地刮弄神经。
父女俩比拼着倔强,树上蝉鸣变得狷亢,似在助威。
周瑛到底忍不住先认输了,气冲冲上去,用力移出被困的轮椅,将父亲推过门槛,再以近乎粗暴的姿态轰然关闭房门。
门后静了片刻,接着轮轴咯吱轻响,父亲无声地往房里去了。
周瑛紧咬下唇,不让呜咽溢出。
云雾漫过上空,月亮被遮住了,本来就只有那么一点弯钩似的月牙,也彻底看不见了。
但月亮有耐心,等那片赶路的云过去,又弯眉笑眼地出来,唤醒在屋檐下呆立的少女。
周瑛抹去风干的泪痕,重回灯下专心缝衣,人活一天,该干的事还得认真干。
远处更鼓奏响,她钉完最后一颗纽扣,收拾东西举灯回屋,在东侧小天井里遇见正在解手的弟弟。
“以后起夜用夜壶,家里人少,仔细出来遇上贼。”
她嘱咐完,领宗保去闺房,让他试穿新衣。
宗保期待已久,兴高采烈穿上,。
这豆绿色直裰花纹暗浮,柔滑软糯,尺寸不大不小正合适,做工一等一的精细。这让他对姐姐更添了自豪,姐姐的刀法举重若轻,女红缝纫也不压那些声名在外的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