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别人悄无声息的把自己占位的凳子往后推,大多数人下午过来了就不会再走,吃点东西唠个嗑,一直等到晚上电影放映。
天一擦黑,在生产队队长家吃过招待饭的两个放映员终于过来了,他们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下调试着放映机器、架上发电机、挂上幕布……
等到黑暗中一束光打到幕布上,有激动的孩子立刻克制不住的欢呼一声。
挤挤挨挨坐着的人们骚动起来。
“前面的,你低低头,挡着画面了!”
“挤一挤,你?昨儿不是在你们榆钱洼放过了,怎么今天还来我们砬弯沟看?”
“哎,你别扶着我肩膀啊,自己站凳子上去……”
又等了好一会儿,银幕上出现雄伟激昂的电影序幕,意味着电影开始了,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专注的紧盯着屏幕。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
寂静的夜里,只有电影中的人物在说话。
钟颖的目光从正在放映的黑白电影挪到周围的人身上,明明灭灭的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是看入了迷、全神贯注。
那从放映机中投射出的光,不仅仅是电影的光,也是他们贫瘠人生中的一束光。
人们如饥似渴的感受着“光”。
电影放映过半,人们看得正起劲儿呢,突然天公不作美,噼里啪啦的下起了雨,雨势很急,眨眼间就听几声啪啪的爆破声,马上银幕上一片漆黑。
被爆破声吓到的人们、躲雨的人,黑暗中乱做了一团,谁也看不清谁,只一个劲儿的起身往前拱。
“快走!下雨了!”
“电线啪啪地冒火了!放映机要炸了!”
“都别挤了,有人摔倒了——”
有人在这么大声呼叫着。
钟颖被人群挤得脚都落不到地面上,左一脚右一脚,踩到的全是软的,她着急的想要去拉本来坐在她旁边的钟妮,一扯却是一只骨节粗大的妇人手。
这下糟了,钟颖心慌,因着电影是在砬弯沟放映,大伯娘可没能跟着钟妮。
她左看右看,一片黑暗的混乱中也看不清楚人脸,不只是钟妮,其他家人也不知都被挤到了哪里。
周边三、四个生产队的人都来看电影,宽敞的打麦场都坐满了,这一乱起来,也不知道是谁被挤得摔倒了,钟颖心中担心,频频回头四处张望。
钟颖只能大声喊,“大家别慌,不要挤了!再挤真要踩死人了!”
这喊声即使人们听到了也没用,没有人能在这样的骚动下停住脚步,每个人都像漩涡里的落叶,被人潮卷着往前推搡。
钟颖越发心急,这种拥挤踩踏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人群里,个子矮小的一个妇人也是眉头紧拧,趁着黑暗的遮掩就往地下一钻。
还在往前推挤的人突然能向前走了一大步,整个人疑惑的发出一声,“唉?”
土地里频频伸出一只手抓住那些快要摔倒的人们的脚面,将他们失控的身体稳住。
钟颖心系被挤散的家人们,她身后的人急迫地推搡,脚步一错,钟颖只觉一个踉跄,腿弯一软,身体就要往前扑倒——
一只苍白有力的手紧紧抓住钟颖的肩膀,几乎可以说是提溜着她往前走。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又有人抓住了钟颖的手腕,几乎是同时,自身后抓住她肩膀的手就消失了。
钟信一抹脸上的雨水,脸上带着焦急、庆幸,“太好了,姐,你没事!爹、娘,嫂子他们都先出来了,正着急找你呢!我们快过去!”
钟颖点点头,跟着弟弟往前小跑,又见他光着一只脚,“你鞋呢?”
“被挤掉了,”钟信没当回儿事,“等会儿人散了我再回去捡。”
钟颖又问,“嫂子带着国强没被挤着哪儿吧?妮儿和拴柱都出来了吗?”
“嫂子和国强没事,”钟信说,“表姐还没出来,拴柱哥去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