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城难得早早回府,却在门口遇到盛装打扮、特意前来“请教明日流程”的何婉晴。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只冷淡地回了句“一切由母亲做主”,便径直越过她走向书房,留下何婉晴尴尬地站在原地。
经过回廊时,他的目光瞥见顾清平正捧着一本厚书从图书馆的方向回来。
她穿着素净的校服,与府内华丽的布置格格不入,神情专注而平静,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沈易城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前行。
她平静的让他心烦。
为什么呢?沈易城想不明白,更烦。
顾清平回到疏影阁,将新借的书仔细放好。
窗外,府邸灯火通明,如同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舞台。
她摊开笔记,就着昏黄的台灯,开始梳理今日所学的要点。
外面的世界如何喧嚣,明日又将上演怎样的众芳竞艳、明争暗斗,都与她无关。
那场深谈带来的理解,已被她悄然转化为内心更坚定的力量。
她的战场不在这场宴会,而在书页之间,在通往自我独立的漫漫长路上。
她深吸一口气,沉入了属于自己的宁静世界。
然而,在这极致的静与外界极致的闹之间,一种无形的张力正在悄然积聚。
明日,当所有角色齐聚这光影交错的舞台时,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
华灯璀璨,衣香鬓影。
督军府宴会厅今夜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督军府书房内,沈易城站在穿衣镜前,任由侍从为他整理军装礼服的肩章和绶带。
镜中的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每一寸线条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像是被这身华服束缚住的冰冷雕像。
秦铮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好友兼上司,脸上惯有的戏谑笑容淡去了几分,难得带上了一丝严肃。
“真就这么认了?”秦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易城耳中,“老夫人和夫人给你摆下的这‘鸿门宴’,你就打算乖乖就范?真从那些小姐里挑一个当督军夫人?”
沈易城整理袖口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甚至没有从镜子上移开,声音平淡无波:“不然呢?这是我的责任。沈家需要继承人,督军府需要一位女主人打理内务交际。她们都是家世清白、教养得体的闺秀,无论选谁,都能胜任。”
“家世?教养?胜任?”秦铮嗤笑一声,走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易城,你跟我打什么官腔?你我兄弟这么多年,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自己呢?你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你就真愿意往后几十年,对着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回来的‘贤妻’,相敬如‘冰’地过一辈子?再生个孩子,重复你爹妈的老路?”
沈易城的手终于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秦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翻涌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抗拒。
“我想什么,重要吗?”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秦铮,你告诉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想’这两个字,值几斤几两?”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把玩:“父亲和母亲的样子,你我都看在眼里。这高门大院里的婚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爱情?那是戏文里骗人的东西。只要对方安分守己,能担起责任,不给府里惹麻烦,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他像是在说服秦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秦铮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眼底那抹难以化开的郁色,最终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不值。你拼死拼活打下这片江山,难道连枕边人是谁都不能自己说了算?就算…就算不是为了情爱,总得找个看着顺心、相处不累的吧?你看看外面那些,哪个不是带着算计来的?”
沈易城沉默了很久,久到秦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顺心?呵…或许吧。”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正在布置的绚丽花园,又仿佛穿过了更远的时空,“…只是有时候觉得,或许一个人,反而清净。”
这话里透出的孤寂感,让秦铮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明白,沈易城并非对情爱毫无感知,而是早已被原生家庭的冰冷和肩上的重担磨得失去了期待,甚至宁愿用彻底的孤独来避免可能的伤害和麻烦。
“行了,”沈易城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将未点燃的烟扔回桌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语气,“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去了。记住你今天的职责,确保安保万无一失。”
“是,少督军。”秦铮敛去所有情绪,立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