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事过不去”
    阳光刚刚越过西南方向的塔尖,将脚手架上一根根横杆照得有些刺眼,严知棂站在离地两米高的工作平台上,正对着北侧塔柱上的一条缝隙做细部勘察。下午风比上午更烈,混着一些沙土,她睁着眼,眯着眉,不时拿手背挡一下光线。

    旁边工人凿完一个节点,抬头问:“严师傅,这儿缝要不要补?”

    “等等,我画张图你对照一下。”她低头从侧包里抽出笔和速写本,撑在膝盖上画了几笔。

    突然手机响了。

    她把笔咬在嘴里,单手从侧兜里摸出手机,是杨修竹的来电,她用指关节接起,语气不急不缓:“喂。”

    “喂,师父。”对面语气不如平时轻松,“……叔叔来了。”

    她顿了一秒。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像被击中神经中枢般,血气直冲脑门。

    “谁?”

    “严建华。”

    严知棂不语,牙关咬得死紧,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她将速写本啪地扣在地上,回头对刘绪说:“我家里出了点事,请个假,明天上午之前赶回来。”

    刘绪看到她脸色不对,立刻点头:“你先走,有需要我给你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飞快收起工具包往下走,脚步带着怒意,甚至不等脚踏实就已经迈下一个台阶,工人们都本能地让开。

    她一路下了脚手架,拨通严建华的电话。

    第一次,挂断。

    第二次,挂断。

    第三次,还是挂断。

    刚上车,她用手指狠狠摁了下太阳穴,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点开手机翻开与杨修竹的对话框。

    【我马上回来。】

    车子刚停到门口,连钥匙都没拔就下了车。

    院子里,严建华半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个茶杯,正和袁崇生笑得眉飞色舞,旁边还有个小茶几,摆着些瓜子。

    “你女儿回来了。”袁崇生最先看到她,嗓门大的像是故意给严建华听的,语气里还带着那种阴阳怪气的熟稔。

    严建华慢悠悠转头,看了她一眼,“哟,舍得见我了?”

    笑意不怀好意,声音吊儿郎当,仿佛真是来串门的亲戚。

    袁崇生斜眼看着她,笑得像看戏,“你爸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严知棂站在那,只看了眼她们脚边散落的烟灰和瓜子壳,再看看那一副“兄弟小聚”的架势,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冷着脸转身进屋,“进来。”

    严建华还想打哈哈,“咋了?招呼都不打?”

    “进来。”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低沉。

    袁崇生原本想跟进去,被她一个眼神堵回门口,讪笑着说:“那你俩聊,我去散散步。”

    “说吧,”她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尽是倦意,“你到底想干嘛?”

    严建华仿佛还沉浸在“亲情重聚”的表演里,四下看了眼屋子,“我就不能来看看我女儿?”

    她冷笑了一声,“别装了,来干嘛。”

    “还不是你爷爷那边的祖宅。”严建华换了副面孔,笑得皮笑肉不笑,“不是一直拖着不签字嘛。”

    “你要十万我没有,只有五万。”

    “你这生意这么好,五万随随便便赚嘛。”严建华扫了一眼门口堆着的木料,“年纪大了,赚不到钱,日子难熬,我也不想太为难你……”

    “别跟我讲这些没用的,我只有五万。”

    一听这话严建华脸上就挂不住了,眯起眼,“不行了啊,怎么说话呢?”

    她懒得应他,直接往后院走。

    “哎行行行。”严建华立马改口,“五万就五万,什么时候来签字?”

    “我现在没钱,等几个月吧。”

    “哎你别不识好歹,”声音不大却分外尖利,“等几个月就十万。”

    严知棂推开后门,走进屋里,门砰一声合上,将他那一串“好歹我也是你亲爹,别这么冷血”的话挡在门外。

    外面严建华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说的尽是“这女儿真是没良心”“跟她妈一个德行”这种话。

    袁崇生也不知道是真想劝还是想看戏,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严知棂走到衣柜前,拉开左边的门,蹲下拉出最下层那个抽屉,摸索了一下,从最里面抽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是扎紧的,里面是一叠牛皮信封、文件夹、和一些资料。

    最上面是户口本,翻开来确认了一眼,又从一叠信件中抽出一封灰蓝色信封的纸,夹了张老照片。

    照片里她五岁,穿着格子裙,坐在爷爷的腿上,身后是后院那棵黄葛树,树荫刚好遮住石阶一角。她靠着他,笑得眯起眼睛,一只手还抓着一串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汁。

    她愣愣地看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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