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支付到账的提示音,孩童的哭闹以及来往的寒暄此起彼伏。
但苗艳芳没有为这些熟悉的人群停留片刻,她双手提着各种菜肉,靠着自己圆润的身躯挤过狭窄的通道,从人群中穿出来,高高兴兴地往小区里走。
多年的老小区里满是熟人,女人们聚在单元楼下的休闲椅上闲话。
一个声音尖利的女人磕着瓜子冲着苗艳芳喊:“哟,周嫂,买这么多菜,家里要请客啊?”
苗艳芳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女人,她觉得她话太多,总爱张家长李家短地编排别人家的闲话,但同住一个小区,低头不见抬头见,面上还是仍旧要维持着虚假的体面。
她圆润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朗声回答:“没有没有,这不是到我们家老周的生日到了嘛。”
“我说呢,你们家哪还有什么亲戚。”女人嘴里却没有体面,只有阴阳怪气,“不过你对你们家老周可真是好啊。”
苗艳芳听得心里窝火,但她却只是扯着嘴角笑了笑,就提着东西上楼了,身后还传来女人恶毒的诽语。
“她家那男的啊,都瘫了十多年了,我可看见了,她男人那瘦得都成干豇豆了,你再看看她,那膀大腰圆的,跟个肥婆似的——在外面装得好,在家不知道怎么作践她男人呢。”
女人摇头摆尾地说着,刺耳的声音钻进苗艳芳的耳朵里,又扎进了她心里,她愣愣地站在自家门口,沉重的塑料袋勒进她手掌的肉里。
比这更恶毒的话她也听过,不是不难过,她也想过撸起袖子跟人干一场架,但她的生计都在这小区里,便只能生生忍了。
她在门口站了好半晌,心情才平复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才拿起钥匙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立即传出男人粗哑的喊声。
“你怎么才回来,我要上洗手间。”
“好,马上就来。”
苗艳芳放下手里的东西,迅速走到丈夫周林的床边,她小心地把周林扶起来,将他的胳膊搭在肩上,用尽浑身力量将人挪到床边的坐便器上。
她的丈夫周林曾经是个消防员,为了救人下半身永久瘫痪了,起初人人都称赞他是大英雄,表彰、抚恤也不少,可是十年过去了,他成了需要人把屎把尿的残废,已经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英雄了。
但苗艳芳从没嫌弃过周林,她爱他,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所以她十年如一日地照顾着瘫痪的丈夫,毫无怨言。
可是人无用久了,心里就会歪曲,周林被困在那一张小床上,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心眼也变得如针尖一般细小。
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要指着苗艳芳的鼻子骂,他见不得她有一丁点舒坦,更见不得她有一点“出格”。
周林眉头皱着,表情狰狞地指着苗艳芳头上新买的发夹,厉声骂道:“你那头上戴的是什么玩意儿——你还想出去勾引谁?”
“我这副样子还能勾引谁啊。”苗艳芳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样的质问她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习以为常地解释,“我就是先前的夹子坏了,买了个新的而已。”
小心眼的男人依然是听不进去的,在他看来,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点变化都是在“越轨”,都是对他的不忠,对他们家庭的背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不就是嫌我是个残废嘛,想出去找野男人了是吧。”
“你一天天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呀,我伺候你这么多年,我有过一点怨言吗?再说我要找还用等到现在吗。”
“心里话说出来了吧,你早就想找野男人了,可惜你这副样子没有人要你。”她的一句话就触怒了周林,他对她说出了更恶毒的话,随后手一挥,将支在床上的小桌摔到地上,桌上的东西尽数抚到地上,不锈钢的碗盆砸在地上,叮呤咣啷的声音刺进苗艳芳的心里。
自己的丈夫比楼下嚼舌根的女人更懂如何刺痛她。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突然不知道这十年究竟有什么意义。
此刻的苗艳芳一下子觉得好累,她的生活好像一滩死水,淹死了她的丈夫,也淹没了她的人生。
从前的周林算得上是风度翩翩,是她学生时期就爱慕的人,他们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她怎么会不知道周林在想什么呢。
为了安抚他脆弱的自尊心,也为了向他表明自己的决心,才貌出挑的苗艳芳放弃了工作,也不再打扮,任由自己发胖,到如今变成了旁人嘴里的“死肥婆”。
可他出事以后就变了,变得尖酸刻薄,时常对她恶语相向。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的狼藉站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叹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去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