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十八个学生(1)
环境的担心,如同细细密密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心口,越勒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孙裴岩重新拿起茶几上的报纸,却发现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里还在为妻子的“不明事理”而有些气闷。红丽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里面充满了无法排解的忧虑。

    在那幅被所有人看好的、明亮的未来画卷之下,一丝难以言说的阴影,已悄然埋在了母亲的心底,挥之不去。……

    第十八个学生,何念曦。又要去贫民窟了。

    瑆洲东北部的边缘地带,像是被城市主流文明遗忘的褶皱,与市中心隔着的那几条铁轨,不仅锈迹斑斑,更像一道无形的时光屏障——铁轨那头是玻璃幕墙反射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间是衣着光鲜的行人步履匆匆;铁轨这头,却停驻着另一番凝滞的景象,仿佛连风都带着滞重的气息,吹过之处,扬起的都是混杂着生活碎屑的尘埃。这里是低收入移民的聚落,空气里的味道是生活最本真也最粗粝的浓缩:巷口小摊反复油炸的面团裹着油脂的焦香,在午后的热浪里蒸腾弥漫,却总也盖不住街角垃圾桶溢出的腐臭——烂菜叶、变质的米饭、丢弃的动物内脏,在潮湿的气候里发酵出令人皱眉的酸馊;再往深处走,矮屋连片的阴影里,霉味从墙根、从板缝、从堆叠的旧物中钻出来,带着土腥气,三者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钻进鼻腔,便黏在喉咙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涩味。

    狭窄的街道本就容不下两辆三轮车并行,两侧的板房与棚屋却还在拼命“挤占”空间,屋檐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墙皮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内里暗沉的砖块,有的地方砖块松动,便用朽坏的木板顶上,木板烂了,又换成破布和硬纸板,用钉子胡乱钉着,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勉强能遮挡些风雨,却挡不住墙缝里钻进来的寒意。声音在这里是没有边界的:广东话、越南话、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在巷子里碰撞,吵架似的叫卖声、麻将牌的碰撞声、婴儿被惊醒后撕心裂肺的啼哭、老旧电视机里模糊的戏曲唱腔,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咳嗽声、锅碗瓢盆的磕碰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口永远烧不开的浓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喧闹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颓败,仿佛这方天地的生命力,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嘈杂中慢慢耗散。

    尹柏萧的车驶入这片区域时,像一滴不慎落入泥沼的墨汁,显得格外突兀。那流畅的车身线条在斑驳的墙面前划过,锃亮的车漆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与周围褪色的铁皮、斑驳的木板、坑洼的路面形成刺眼的对比。车子刚停稳,路边几个靠着墙根打盹的流民便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先是警惕——这片区域很少有这样的车进来,接着是好奇,像打量一件不属于这里的异物,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敌意,仿佛这突如其来的“体面”,反衬出了他们生活的窘迫。尹柏萧此行是为了寻找他的第二十个学生何念曦,可车子再往前,巷子窄得连车门都打不开,他只好将车停在一个勉强能掉头的路口,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街边的明沟里,污水泛着墨绿色的泡沫,慢悠悠地流淌,偶尔漂过一个塑料袋,被水底的杂物勾住,便在原地打着转。废纸和烟蒂被风卷着,在路面上翻滚,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细碎的叹息。几个孩子赤着脚在路边追逐,他们的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色,瘦得能看见突出的肋骨,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沾满了泥渍和油污。看到尹柏萧——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发型,浑身散发着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沉静气质,孩子们都停了下来,追逐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他们睁着又大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眼神里有好奇,像看到了故事书里走出的人物,又有一丝本能的退缩,悄悄往同伴身后躲了躲。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石子,紧接着,尖利的惊叫声划破了巷子里原本的嘈杂,瞬间攫住了尹柏萧的注意力。

    “菠萝呀!菠萝呀!!”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带着些沙哑,用的是地道的粤语,声嘶力竭的呼喊里,刻意放大了惊恐,仿佛下一秒就有灭顶之灾降临。

    “菠萝”——尹柏萧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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