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儿子的脸颊,邹宸绎的身体就像一根被突然抽掉了所有力气的稻草,软软地、一声不吭地朝前栽去。他的额头“磕”地一声轻响,撞在冰冷的玻璃桌面上,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儿子!!”那声压抑已久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帕蒂的喉咙,凄厉得完全变了调。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起儿子,他的脑袋无力地向后仰着,面色灰白如纸,眼皮紧紧闭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救命!快叫救护车!谁来帮帮我!!”帕蒂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朝着周围混乱奔逃的人群哭喊,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吞没了,显得那么微弱而绝望。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像一把把锥子,狠狠刺入商场原本轻松的音乐背景音中。蓝红色的警灯在商场的玻璃外墙上快速旋转闪烁,将里面的人群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恐慌。
整个商场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帕蒂被几个匆忙跑过的人粗暴地推开,踉跄着差点摔倒。很快,穿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和穿着深蓝色警服的警察迅速包围了那片出事的区域,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帕蒂眼睁睁地看着医护人员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男人,然后对着旁边的警察摇了摇头。紧接着,一块白布被盖在了男人的身上,遮住了那刺目的红色。随后,医护人员小心地将她的儿子抬上担架床,快速推着朝电梯口跑去。帕蒂跌跌撞撞地想跟上去,却被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察拦了下来。
“女士,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需要问您几句话。”警察的声音严肃而冷静,与帕蒂此刻的崩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帕蒂什么也听不清,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她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儿子消失的电梯方向,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儿子……他晕血……他……他没事吧……”话语混乱而语无伦次。
做笔录的过程对帕蒂来说,是混沌而破碎的。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回答着警察的问题,告诉他们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以及之前和儿子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询问,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重新经历那场噩梦。她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停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路过这里……想休息一下……真的……”她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警察,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和极致的恐惧。
一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警官接了个电话,对着话筒低声交谈了几句,挂断电话后,他面色凝重地走过来,对正在做记录的年轻同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转向帕蒂,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从她崩溃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线索:“死者身份初步确认了,是一名记者。”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继续说道,“初步判断,是远距离狙击……使用的是步枪。”
“狙击步枪”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子弹,接连洞穿了帕蒂仅存的一点神智。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不是一场意外,不是突发疾病,而是一场有预谋的暗杀,是灭口!这样恐怖的事情,就发生在离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发生在她和儿子闲聊着高考志愿、规划着未来的时候。
帕蒂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彻底瘫倒在地。冰冷的地砖透过她薄薄的裤子渗来刺骨的寒意,可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两个女警见状,立刻上前试图把她搀起来,可她的手臂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真的……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她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一样,反复念着这句话,声音微弱而绝望。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几乎要掩盖住其他所有的气味。头顶的灯光白得惨淡,照在冰冷的墙壁和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慌。
邹宸绎被送进了附近医院的急诊科观察室,医生检查后说,他只是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引发了应激性晕厥,身体没有大碍,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帕蒂守在观察室的门口,双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恐惧和担忧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涌上心头。
帕蒂守在病床边,掌心紧紧包裹着儿子邹宸绎冰凉的手,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弱的脉搏。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是泪水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痕迹。病房门外,警察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们还没有离开,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事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母子牢牢困在其中。
那个记者被狙击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放,慢镜头般清晰得可怕。子弹穿透太阳穴的瞬间、鲜血喷涌的轨迹、男人圆睁的双眼、手指僵在键盘上的姿态……每一个血腥的细节都烙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