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里蒙上一层更深的水汽,像是提到了什么不愿触碰的伤痛往事,嘴角也微微抿了起来。尹柏萧识趣地沉默着,没有打断她。他知道,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沈俊晗的父亲情况不明,孩子从小就是由母亲和外婆一手带大的。
老太太很快甩了甩头,像是要甩开那些沉重的记忆,语气变得急切起来,甚至带着点想要辩解的焦虑:“专员先生您信我,俊晗他真的不是坏孩子!他就是……就是这几年突然变了,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脾气也犟得像头牛……那都是因为他妈……他妈想再婚……”
老人说到这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家丑,“他不乐意,跟他妈闹得可凶了……摔东西,大声吵架,把自己关在屋里几天几夜不出来,饭也不吃……可我知道他心里是好的,他不是坏,就是……就是拧不过这个弯儿,觉得他妈不要他了……”
尹柏萧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落在客厅墙上挂着的一排相框上。其中有些是沈俊晗稍大些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眼神已经有些不一样了,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嘴角总是抿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像只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兽。
老太太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尹柏萧的手臂,她的手心因为保养得宜而显得光滑柔软,此刻却带着点微微的颤抖:“要不这样,专员先生,您亲自跟他说,劝劝他?您给他打个电话,他肯定听您的,一定听!他这孩子,心里亮堂,知道什么是轻重!”
尹柏萧看着老人那双近乎哀求、泪光闪烁的眼睛,那里面装着一个家庭所有的期望、担忧与不安,像沉甸甸的担子压在心头,他实在没法拒绝。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得像山,“我跟他聊聊。”
尹柏萧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沈俊晗的号码拨了过去。单调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一声,两声……每一声间隔都拉得很长,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让人莫名地有些紧张。
等待的时间像是被这盛夏黏稠的空气拉长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缓慢。外婆紧张地攥着自己旗袍的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尹柏萧手里的那部手机,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关乎命运的答案。
就在尹柏萧以为没人接,准备按下挂断键时——
“咔哒”一声轻响,电话通了。
但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片沉沉的背景噪音,像是狂风卷过空旷的荒野,又像是老旧收音机里电流不稳的沙沙声。一种无声的抗拒,像一堵无形的墙,透过无线电波清晰地传了过来。
尹柏萧清了清嗓子,用他惯常那种清晰又带着点正式感的语气开口:“你在哪儿。”电话那头的沈俊晗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和挑衅,故意反问:“你呢,你又在哪儿。”
“我在你家。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来给你家人【报喜】。”尹柏萧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已经被圣保罗医学院预科班提前预定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是吗,还有呢。”那年轻的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突然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你是不是还要报……”沈俊晗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得刺耳,“我妈终于能甩掉我这个油瓶的喜?这下她总算能安安心心过她的新日子了,没人碍眼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极其清晰的“咔哒”声——是金属打火机盖被弹开又迅速点燃的脆响。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却没完全闷住的深重吸气声,还带着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喉咙哽咽的颤音。他似乎正在抽烟,想用尼古丁来麻痹自己,掩盖某种快要绷不住的、即将崩溃的情绪。
这声音太年轻了,却又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和尖锐,像被风霜打过的小树枝,带着股子易折的脆劲儿。
尹柏萧沉默地站在那里,没说话。客厅里那座复古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让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怀期待的老人,鬓角的银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又听着电话那头死寂之下压抑的剧烈喘息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呲呲声。一个叛逆少年的形象,一个对母亲再婚满是怨恨的儿子的形象,仿佛就在眼前,清晰得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眼眶。
但他没接话,更没按常理去安慰或解释。他脑海里飞快闪过档案上的记录:父亲,不明。母亲,独自抚养儿子多年。少年性情突然大变,和母亲决定再婚的时间点高度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