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六个学生(2)
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却终究没有掉下来。最终,她默默地把练习册放回原处,没有撕掉那一页,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忍不住责骂。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说不尽的疲惫。她走到客厅,点亮了那盏老旧的壁灯。微弱的光晕洒在地板上,照亮了一个孤独老人守候的身影。她坐在沙发上,望着燕风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动不动地等着,等待着那个尚未归家的孩子。

    夜更深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穿堂而过,吹动了窗帘的一角,发出轻微的声响。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灯光昏暗的网吧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少年正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游戏角色,在虚拟世界里奋力拼杀,那里没有唠叨,没有沉重的生活,仿佛才是他唯一能找到归属感的地方——这就是赵阿嬷的孙子徐燕风。在学校里,他早已是传说中的“学痞”,性子怪得很。说他行为不端正吧,逃课、上课捣乱是常事,可偏偏学习成绩总能稳居前列,这让不少老师又气又无奈。

    课堂上的他,永远是那副懒散模样。要么趴在课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不管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多投入,他都能睡得昏天暗地,口水浸湿了书页也毫不在意;要么就支着脑袋,眼神飘忽,望着窗外发呆,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总能漫不经心地站起来,随口几句就能答到点子上,让想批评他的老师憋了一肚子话又说不出口。

    可一到下课铃响,他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瞬间活力四射。楼道里、操场上,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和一群同样不爱上课的同学勾肩搭背,讨论着最新的游戏攻略,或是约着放学后去哪家小吃摊“探险”。吃喝玩乐这些事,他样样门清——哪家店的炸鸡最酥脆,哪个游戏厅的摇杆最顺手,甚至连巷子里哪家的台球桌最平整,他都了如指掌。

    他常常和一些校外的闲散青年混在一起,穿着松垮的衣服,头发留得长长的,走路晃悠悠的,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粗话,抽烟、打架的传闻也从没断过,乍一看去,和那些街头的流氓地痞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带着“混不吝”气息的少年,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名字总能出现在成绩单的前几行,像是在嘲笑那些埋头苦读却收效甚微的同学,也像是在给自己这叛逆的青春,添上了一笔让人捉摸不透的色彩。

    “夭寿仔!短命鬼!养你这么大,都十九岁了,连顿像样的饭都不知道准备!”尖利的咒骂声在狭小的组屋里炸开,阿嬷操着一口潮州话,把最刻薄的诅咒一股脑儿砸出来。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抓住点什么来发泄心里的怒火。

    她抓起茶几上的可乐罐,狠狠朝墙壁砸过去。褐色的液体“啪”地溅在早已发黄的墙纸上,留下一片丑陋的污渍。紧接着,遥控器、桌上的杂志,甚至徐燕风的校徽,只要是手能摸到的东西,都成了她发泄的工具,被一个个扔出去。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横流,混着额角的汗水,一滴滴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阿强啊,你这个不孝子!自己跑得远远的,把儿子丢给我这老太婆!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啊!”阿嬷瘫坐在沙发上,一边捶着自己酸痛的腿,一边呜呜地哭。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午夜十二点,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这压抑的气氛敲着拍子……

    阿嬷恍惚间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天。那天,儿子阿强和儿媳说要出去找工作,让她帮忙照看年幼的燕风几天。可谁知道,他们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电话换了号,连一句口信都没留下。她这把老骨头,不得不重新出来干活,在附近的茶餐厅做清洁,每天干足十个小时,就为了供燕风上学,还得付这破组屋的房租。

    “我都七十二岁了,还要给人洗厕所!你这死孩子,一点都不懂事!”阿嬷的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摸索着从沙发垫下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燕风小时候肉嘟嘟的样子,有阿强结婚时穿着西装的傻气模样,还有她和已故丈夫唯一一张合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嬷警觉地抬起头,看见是邻居那个爱唠叨的马来妇女西蒂,显然是被她的骂声吵醒了。

    “哎呀,赵嬷,您这是咋了?”西蒂脸上堆着笑,“恭喜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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