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了趴在床边睡着的孙淑珍。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眼睑下有浓重的阴影,头发也有些乱。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王德全轻轻动了一下,孙淑珍立刻惊醒了。她抬起头,看见丈夫睁着眼睛,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德全……你醒了……”她声音哽咽,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手停在半空,“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你昏迷多久了吗?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
王德全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孙淑珍连忙起身倒了温水,用棉签蘸湿,一点点润他的嘴唇。
“慢点……医生说你现在还不能多说话……”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开车怎么能那么不小心……你知道翻车现场多吓人吗?车子都变形了……要不是路过的好心人及时叫救护车,你……”
她说不出那个“死”字,只是哭。
王德全的记忆慢慢回笼——他跟着那个橘色的钱箱,沿着河岸开车,眼睛盯着水面,心里想着薛柔和孩子……然后转弯处突然冲出辆电动车,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失控……
“小薛……”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薛柔……怎么样了?”
孙淑珍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放下水杯,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语气变得平淡:“她没事。早就救出来了,孩子也没事。”
“那……她人呢?”
“人?”孙淑珍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王德全,你醒醒吧。你躺在ICU这七天,她来医院看过你一眼吗?连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王德全怔住了。不可能……薛柔那么依赖他,知道他出事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怎么,不信?”孙淑珍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你看,这是你出事第二天,我给她打的电话。我说你昏迷不醒,让她来看看。她说——‘医院不干净,我怕影响胎儿’。”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听见了吗?怕影响胎儿!你的死活对她来说,还不如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王德全看着那些通话记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但随即他又替薛柔辩解:“她怀孕七个月了,情绪不能激动……”
“王德全!”孙淑珍提高音量,“你到现在还护着她?!好,那我再告诉你——你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后,有几个债主以为你挺不过去了,上门要债。你知道她什么反应吗?她收拾东西就要走!说什么‘跟着你迟早被拖累’!要不是我当时拦着,她早就跑没影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把王德全浇了个透心凉。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良久,王德全轻声问:“那……公司呢?”
“股东们也是人心惶惶。几个老伙计还算仗义,说等你醒来再说。但有几个……”孙淑珍顿了顿,“已经联系律师准备撤资了。”
王德全闭上眼。这就是现实。你风光时,所有人围着你转;你落难时,能留下的寥寥无几。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怎么对薛柔——买房,买车,请保姆,办婚礼,要什么给什么。他以为这是爱,现在才知道,在她眼里,这些只是交易的筹码。
而孙淑珍呢?这个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女人,这个在他出轨后还愿意留下照顾他的女人,这个在他昏迷时守在床边的女人……
“淑珍,”他睁开眼,看着她,“辛苦你了。”
孙淑珍眼泪又掉下来:“我不辛苦……我就是……就是气你不争气……”
王德全费力地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握住她的:“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口,孙淑珍哭得更凶了。她扑到他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王德全你混蛋……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我害怕你真的醒不来……又恨你为了那个女人差点把命搭进去……”
王德全搂着她,感受着怀里这个瘦削的身体,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浸透病号服,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三十年了。这个女人陪他吃苦,陪他创业,陪他熬过无数难关。他给了她物质,却把温柔给了别人。他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爱,现在才知道,真爱一直就在身边,只是他视而不见。
“淑珍,”他声音沙哑,“以后……你不去美国了,好吗?留在国内,留在我身边。”
孙淑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诗雅呢?她一个人在那边……”
“诗雅长大了,该独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