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吾眼中世界。”梦长安道,“吾带你往他处看看。”
祝好眠呆呆地低头下望,梦长安的手始终保护在他左右,将他按得很紧。于是独属于那人的心跳蔓延到他身上,要他与那人同频共振。
鼓声轰鸣,有什么奇异的东西在祝好眠的体内长出,接续,蔓延,活动。梦长安带他掠过城市郊区,减缓振翅速度,平滑过流云涌动的半空,俯瞰荒无人烟的山川大河,平原旷野。
风声缓缓,人间万象掠过祝好眠的眼睛,留下斑斑光影,他看见山体背面茂密葱郁的黑色松林,勾着单蹄纵跃其间的短角梅花鹿,看见从雾丘山谷发源的款款溪流,于半途汇成奔涌不息的长江大河,看见月盘西逝的黑夜,稀碎的星星一颗一颗从紫蓝色的幕布中抖出来,一滚一滚折射出晶亮的光芒。
“梦大人。”祝好眠轻轻出声。
“讲。”那人说。
“你不高兴么?”祝好眠问。
那人许久无声,很久才承认:“嗯。”
“为什么?”祝好眠小心翼翼,“因为……我没有将你当成朋友么?”
“否。”梦长安这次回得很快。
“……那,是因为我——”
“莫问。”
“嗯?”
“莫琢磨,莫明说。”
“……好吧。”
祝好眠闭闭眼睛,脑袋缩回口袋里,额头贴近膝盖慢慢把自己攒成一团。
梦长安注意到,指腹隔着衣服摸摸他:“累了么?”
祝好眠答:“我有事情要想。”
梦长安抿唇:“不必过度思量。”
“是我自己要想。”祝好眠道。
“……好,吾送你归家。”
“嗯。”
祝好眠隐约感到,有些不可言说的事情正在悄无声息发生。有些事情梦长安没有告诉他,也不想让他知道。祝好眠明白如果对方回绝他的试探,那他就不能再问,就像他试图与家人沟通,如果发现他们状态不对,就该立刻闭嘴回房间一样。
想着想着,他被梦长安身上的味道熏睡着了。再醒来,魂体已经脱离骨灰娃娃,重新躺回床上。梦长安靠在床头,双眸垂落又在看他。
他的衣服揉过一天,有点皱。他没再换新衣服,大抵他昨夜未归,一直留在祝好眠这里。
祝好眠眼睛微微睁开又悄悄闭上,梦长安站起来,退到一旁扶着床栏杆站着,道:“既醒,便睁眼罢。”
祝好眠暗恼,心道他一介凡人的小把戏,怎么可能骗过神明紧盯着他的眼睛?
祝好眠爬起来,裹着被子萎靡地在床上坐一小会儿,结下腕上惊魇铃,低头提起递还给梦长安:“我今晚就走了,不会再用到这个。梦大人,谢谢你借我法器。”
梦长安没接。
“你体弱,易受邪祟侵扰。此物不过吾一丝念力炼化,你可带入轮回,日后常佩身边,算吾对你额外关照。”
祝好眠拒绝:“这怎么成——”
“吾有条件。”梦长安打断他,“你下轮回井后,不日当有新躯。吾欲留你骨灰所制俑偶,特以法器为易……如何,你可应允?”
问,仅仅见过三次的神明突然开口,向魂主索要由他生前躯体炼化成的人偶娃娃,可能是什么打算?
很阴间啊喂。
“我……”祝好眠迟疑。
梦长安闭闭眼,憾叹道:“罢了,不必为难。”
他走向窗口,抬手顺走金铃,于半路无声消散。祝好眠的娃娃叉腿端坐在书架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以后……大概没机会再见了罢。
祝好眠失落地想。
入夜,月亮升起之时,有人来家里敲门。
彼时祝好眠正在收拾东西,停下手头过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人不是梦长安,而是个黑衣黑裤的青年,年纪比祝好眠略小一点,脸上还有学生气。
他戴着白手套,左臂上搭着散页夹,正低头疾笔狂书。听见开门声,青年将散页夹调转过来给祝好眠看一眼,而后翻回去继续签:
“是不是祝好眠先生,我来自地府异查局,是针对本次器官贩卖案的主要负责人,包括你在内二十余名死者的地下事都由我负责,我叫朝辞岁。”
祝好眠把着门,拘谨地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朝辞岁抽空瞭他一眼,问:“你不反抗或者跪下来喊冤什么的么?”
祝好眠很谨慎:“请问,我应该走这样的程序么?”
朝辞岁签完单子,插上笔将散页夹递给祝好眠,叫他核对个人信息:“不应该。你很幸运,逃过一劫。前二十几个人配合程度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