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好眠想告诉她,迷宫的出口就在她背后暗道中,从左向右数第三条通道里。
母亲状态已近癫狂,发觉机器传递到皮肉上的震动感,条件反射认为那是即将在她腿上撕下一块肉的厉鬼。
母亲一把抓出手机,看也没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径直将手机丢出去,砸到身后追击她的生姜鬼脸上。
她一路跑进左边那条死胡同里,镜头到此处停驻。母亲在祝好眠的注视中越跑越远,直到转过拐角,彻底在祝好眠的视线中消失。
白光一闪,镜面消失,母亲大概在现实中醒了。
祝好眠原地静立一会儿,默默给自己挂上耳机线,手揣兜里转身离开。旷野风吹,他离危险的悬崖越来越远。
不知道是不是心脏不在的原因,他胸膛中居然没什么难过涌动,只有种赌博获胜的上瘾快意——他就知道母亲不会接这个电话,无论用什么理由。
但用心想想,离别之际,除了提醒出口的位置外,他还有什么想对母亲说的话吗?貌似也没有了。他没有想象他们母子对话的开关,他左想右想,脑子里只有母亲对弟弟常说的话。
可那些话不能出现在他和母亲的对话里,他是母亲失去丈夫的疮疤,是她二十多年来始终回避的黑白相片,也是有世上最亲密关系,但相互最不了解的陌生人。
他看她亦如是。
于是爱消,怨也消;终无盼,也无念。
*** ***
祝好眠醒时,感觉脸上来风。
惺忪睁眼,面前一片昏昏夜景。遥遥天际处余晖陷落,地平线染着浅浅橙黄霞边。往下,是高楼琼宇林立的辽城。灰丝带状的高架桥缠绕其中,灯流匆匆,笛声阵阵。
沉木香气氤氲,祝好眠半躺半站在两片柔软衣料间。前面那片衣料短些,后面那片衣料找不到边际。指粗的尼龙绳将三边布缝串紧,留下上开口边缘浅浅卡到祝好眠肩膀。
祝好眠动动手脚,骨头肌肉软绵绵的。
体感不对。
祝好眠瞪大眼睛,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全变成了没有手指的棉花绒布;又转脑袋左右看看四周,大片大片牛仔衣料堆叠,翻领衣褶投落的阴影时不时笼罩,遮盖到他的眼睛上。
祝好眠不知什么时候附到了骨灰娃娃上,被梦长安整个装进上衣口袋里。正扒拉布料乱看之际,有只指节纤长的手横伸过来,指尖按在他的绒布脑袋上,把他往口袋里按了按。
“莫外爬,当心跌落。”
梦长安伸手护着他,祝好眠扒着那只手的虎口往下看,只见座下高楼万丈,梦长安在没有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坐在辽城北最高建筑广播塔的塔尖上,双腿从天台边缘耷拉下去,双脚踩在下方广告屏透出的彩光里,一个人在浩瀚宇宙和万顷平原的夹缝中,显得既孤单又渺小。
从这掉下去,就算是棉花娃娃,也得被路过的鸟嘴穿碎。
祝好眠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塞回去,只留一双眼睛在口袋上方,畏畏缩缩向四周扫视。
“怎么忽然来这里?”
祝好眠小声问梦长安。他被放在靠近他心脏的位置,耳朵里全是血液回流和心肌有力的鼓动声。
“吾每到一处,都选城中最高处停留,为城中千家万户守夜梳梦。”梦长安答,“此地临风,可尽揽天地于双目之间。若有邪魔作乱,吾可第一时间觉察,为所困者清除祸患。”
祝好眠问:“这么高,你不怕么?”
梦长安答:“初次登高,吾心中惶然,再登稍定,三登坦坦若无惧。及至今日,已是寻常。”
祝好眠道:“好厉害,我第一次来这么高的地方……”
梦长安挑挑眉毛,低头:“第一次?”
“嗯……”祝好眠道,“我其实很少出门,也很少去陌生的地方。会来到这个城市,是因为我妈妈带着我嫁到了这里……原来站在高处看这座城市,它长这个样子。和我在照片里面见到的感觉不同。”
“何处不同?”
“嗯……照片有边框局限,但是实景没有。看照片时,眼睛所直面的第一情绪,是摄影师对环境的情绪。因此,我们对环境的判断,其实建立在摄影师为我们强调的艺术表达基础上。但是实景不是的,眼睛直面实景时中间没有其他东西隔阂,在没有受到他人影响的情况下,眼睛所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都会转变为内心最深刻的感受,而此时此刻这些感受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我是这样想。”
“如此,你可想四处看看?生前未及远走,趁余遐以游历,亦为乐事。”
“时间不够吧,今天是第六天,只剩下最后一天。明晚就是满月,我大概没有机会四处走动了。时间到后拿着名单的阴差大人寻不到我,岂不是很困扰。”
“否,地府阴差,心比冰冷,嘴比石硬。等人不来,则直接划去姓名回府复命